作者 | 毛毛
来源 | 她刊
大年初五迎财神前，艺术家莲羊如约给女财神画了幅新皮肤。
2015年，26岁的莲羊，只身入藏，与黑面、长舌、鸡足的扎基拉姆邂逅。相传，扎基拉姆本是容颜绝艳的汉地妃子，后随西藏高僧回到藏地，成为保健康平安的神祇，因商人发现供养朝拜后，生意会愈发兴隆，慢慢被奉为女财神。
在此之前，莲羊所熟知的只有财神爷。她决定为这位藏在雪域的中国女财神重新塑像，画幅“符合当代审美的新皮肤”。
此后，她在每年春节前，准时为扎基拉姆画像。11年里，在女财神扎基拉姆的陪伴下，她从籍籍无名一路登高。
如今，扎基拉姆早已走出雪域传说，成为年轻一代的电子女财神，大家将她的画像保存，用作壁纸，时时电子祈愿：扎基拉姆姐姐，保佑我成为富婆，新年发大财！
而莲羊30岁时放弃一切，从零学起的岩彩艺术，也终于复苏。
她同她笔下的女财神一起，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中国女财神
2015年，莲羊在西藏的扎基寺中第一次见到扎基拉姆。
眼前的女神像，面容呈黑色，吐着长长的舌头，脸颊突出，头上还有一圈骷髅装饰，有一双鸡足，完全不同于印象中庄严美丽的神像。
“我终于明白大家为何不认识扎基拉姆了。”
在莲羊看来，扎基拉姆的容貌放在互联网上是会被“限流”的，而且，这并非扎基拉姆原本的模样。
相传，扎基拉姆原本是一名汉家妃子，因容貌过于美丽而被人下毒害死，后被大师带到西藏；也有传闻称，扎基拉姆一心修行，但因容貌出众被同辈嫉妒、毒害，因其修为高，逼出毒素，因此有了长舌，生出鸡足。
有关扎基拉姆的前世传说有许多，但唯一不变的是“因容貌被人陷害”。作为女艺术家，莲羊被触动了，她当即决定，还原扎基拉姆的容貌，让现在的年轻人认识这位女财神。
扎基拉姆
莲羊选择用当下年轻人的审美，“翻译”出扎基拉姆的长相。于是，一个没有大大耳垂，不喜笑颜开，不富态的“现代女性版”扎基拉姆诞生了。
新版女财神，没有固定的容貌和年龄，她可能是十几岁拿着团扇盘腿而坐的少女，或是托腮悠闲的二十岁女孩，又或是手托龙头威严的三十岁女性。
但无一例外，所有版本的女财神都拥有一张“现代脸”，没有原版的面目狰狞，没有传统认知的那样富态和喜庆，也没有惊人艳丽的长相，有时甚至平常到像每日擦肩而过的女孩们。
莲羊画出的扎基拉姆
许多学生和上班族，被莲羊的风格吸引，他们年复一年在春节时等待着莲羊和新一年的电子女财神。有些粉丝，从学生时代一直关注她，如今孩子已经上小学初中。
今年，在莲羊笔下，扎基拉姆悠哉地举起酒杯，手腕上戴着五颜六色的串珠，腿一高一低地放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神性与人性交织，神圣又松弛。网友在评论区接财神，寻找同款周边，希望将电子女财神随身携带。
2026版扎基拉姆的复制版画定价3888元一幅，刚上线不到一个月，已经超过1000人加购。
2026版扎基拉姆
在莲羊看来，扎基拉姆并非只是一幅简单的作品，而是成为她和其他年轻人双向奔赴的桥梁。
在莲羊的评论区，网友一轮接一轮地“接财神”之外，也在画中看到自己，分享自己的故事。
学艺术出身的打工人感慨，当初因生活所迫没有坚持下来，看到成功的莲羊，他们未竟的心愿似乎也因此实现了。
除此之外，扎基拉姆的故事，也激发了许多年轻人探索的欲望。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原本不为人所熟知的女财神，这些新的信息又向莲羊涌来，某种程度上，大家一起将“女财神”这幅拼图拼得更加完整了。
她将这些情感和内容消化后，揉进新的作品中，和扎基拉姆一起，越走越远。
“扎基拉姆更像是一种符号，她一出现，大家就知道要过年了。”
被遗忘的她们
莲羊的画，不仅让曾经蒙尘的女财神重新被看到，也让过去许多被遗忘的女性，终于有机会浮出水面。
2023年，她决定在画里攒一个酒局，让我国历史上音乐、文学、绘画、医学、发明、天文的女性代表，聚在一起喝顿酒。在实体考察这些古代女性的路上，莲羊真正感受到一种“被遗忘”的感觉。
生于南京的王贞仪，在闭关锁国的清朝，是唯一一个将宇宙宏观与微观结合起来理解天圆地方的人。她将水晶灯当作太阳，圆桌作地球，大圆屏镜作月球，模拟天体运行，弄清楚了日食、月食的形成原因。她还精通数学、医学，在各个领域都产出过许多著作。
在王贞仪的家乡南京，有中国近代第一座天文台。可莲羊仔细观看了馆内每一座伟人雕塑，却没有发现王贞仪的身影。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莲羊画出的人物是“不真实”的，她画龙，画那些曾被遗忘的神话人物。可如今，她发现，真实存在过且无比耀眼的她们，同样被遗忘得彻底。
莲羊探寻的古代女性，大多都有此类遭遇。
元代女画家管道升，擅墨竹、梅兰绘画，首创“晴竹新篁”画法，笔法工绝，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都收藏了她的画作。
丈夫赵孟頫在50岁时想要纳妾，她写下《我侬词》，“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成为千古传颂的伉俪名句。她还写下《渔父词》劝夫归隐：“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
管道升才华与勇气兼备。可浙江湖州夫妻合葬的墓碑上，没有她的名字。
在上海的黄道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认为世界级的古代科学家。
她将先进的棉纺织技术带回家乡，大力革新纺织工具，促使松江一带由此发展成全国棉织业中心，历经百年不衰。
可在上海的黄道婆纪念馆里，除了莲羊，几乎没有其他访客。
工作人员见莲羊一行人在拍视频，热情邀请她们多停留一会儿，并恳切嘱托，可能的话，将黄道婆的故事说给更多人听。
莲羊笔下的黄道婆
实地走访前，莲羊和团队整理出“中国古代女性目录”，从100多人的候选名单里，费尽心思选出二三十位现存资料较为完善的女性代表。但在现实生活中，她们的痕迹依旧少得可怜，许多人甚至处于查无此人的状态。
莲羊想，现实没有为她们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交由艺术完成。
在莲羊的画中，这些女性不是温柔、隐忍的形象，山间流下的瀑布化为酒樽里的酒，高山环绕着她们，蔡文姬的琴弦，变成了黄道婆的手中的丝线，李清照托举着明月，供王贞仪观望。
画中的她们独立存在，又相辅相成，一种女性之间的力量与传承，跃然纸上。
7位古代杰出女性组成《且向花间留晚照》
莲羊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将实地考察、作画的过程制作成纪录片《历史上消失的“她”》发布，那些“死去的记忆”再一次在网友的心中活了起来。有人记起在高中语文课本上看见过王贞仪，当时奇怪为何资料很少，时隔十几年，青春期的疑惑得到了解答，瞬间泪目。
还有许多网友，通过莲羊的纪录片才知道，原来老家有这样一位杰出的女性，于是，他们开始按照莲羊的路线打卡，进入那些鲜有人踏足的博物馆。
更多人出现在莲羊的评论区，晒出自己知道的历史女性，大家互为补充，将“消失的她们”一一列举出来。
这样友善和谐的氛围，并非从一开始就环绕在莲羊四周。11年前，她决定推翻一切从零开始时，困难和质疑声从未停止过。
破局
这条不到15分钟的《历史上消失的“她”》，莲羊拍摄了一整年的时间。从搜寻资料、实地考察到拍摄，一路上困难重重。可对莲羊来说，这更像兴奋剂。
她曾成功考公上岸，又主动退出。后来她又“舍弃”成人以后十几年来辛苦打拼建立的一切，在接近中年危机的年纪，选择从零开始。
她惯于在平顺的人生中，拆解那些不显眼的死结、僵局，转向一条又一条前途未知的新路。
在成为拥有独立工作室的艺术家之前，莲羊像许多毕业生一样，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2008年，莲羊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考公上岸，进入文化部工作。
这份工作符合父母的期待，在大众眼中，这几乎是一个艺术生最好的出路。
可这个岗位偏向文职，几乎没什么时间能画画。工作不久后，莲羊陷入倦怠状态，随后辞职，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工作室，一心一意作画。
莲羊的工作室
那时，与她年龄相仿的同学们，大多转行，结婚生子，过着还不错的生活，有人甚至已经在大厂做到了管理层，而她还需要父母的接济才能交上房租，每天为卖画发愁，过着一种“破败”的生活。
比起年龄焦虑，更让莲羊焦虑的是随时可能会被取代的事业。那时，莲羊靠画水墨画和CG插画，积攒了一些名气，但AI导致的创作危机已经初露端倪。
事实证明，莲羊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2023年，《新京报》报道了AI导致的艺术行业大危机：各大公司开始使用AI后，不少月入两万的电脑绘画工作终结，许多原画师失业，靠接游戏公司的外包单子生活的自由画手也整日被AI焦虑包围，新人犹豫不决，不敢入行。艺术生们刻苦求学的十几年，在AI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莲羊想要“破局”，寻找一种无法被AI取代的绘画方式。
2015年，她来到拉萨，看到壁画修复师在修复古代寺庙壁画，那些鲜艳的颜色依旧留存在饱经风霜的墙壁上，随着观看的角度不同，颜色不断变化。
这项技艺名为“岩彩”，需要将不同的矿石碾碎，调和成颜料，通过层层堆叠的方式上色，矿石的颗粒感，堆叠产生的立体感，以及不同光线反射出的色彩感，都必须手工实现，AI无法替代。
“岩彩”的出现，驱赶了萦绕住莲羊的迷雾，但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岩彩起源于中国，已有数千年历史，敦煌壁画就是采用岩彩来绘制的。它传入日本后，发展日趋成熟，甚至成了日本国画。可在当下的国内，这项技艺鲜有人知，教授的院校极少。
年近30岁的莲羊当即决定，远赴日本，从零开始学岩彩。
开局并不顺利。她用了两年时间，攒够了去日本的学费和生活费，抵达后却因为语言不通，只能边上语言学校边学习岩彩技艺。
岩彩费时费力，有时老师带着大家从造纸开始，研磨矿石，熬制胶液……莲羊一大部分精力都在做体力活。
在学习的间隙，莲羊将学习过程制作成视频发布，让这项本就属于中国的技艺，重新被国人看到，许多年轻人感叹：“原来这项技艺是中国的！”
那时，莲羊在学校做心理辅导的志愿者，她了解到许多留学生对“毕业即失业”充满焦虑，于是，她迅速拉来投资人，在日本学习的4年期间，不断为中国艺术家布置展览。
展览上布满中国艺术家、留学生的岩彩作品，她甚至发现许多日本知名漫画家，例如《火影忍者》的作者岸本齐史都会来看展。
在她的牵线搭桥下，岩彩的商业链通了，中国的艺术家在海外逐渐打开了知名度，国内的网友开始关注岩彩。
莲羊的境况也好了起来，她的作品已经能够卖到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画完一幅岩彩画耗时很久，一年只能产出不到10张作品。
莲羊火了，靠父母接济的窘迫境况已经翻篇，也打开了国内一部分的岩彩市场，但岩彩并没有真正出圈，女财神扎基拉姆，也还在被公众看到的路上。
希望每个人都过得好
2026年，换上当代皮肤的扎基拉姆，被打上“国内第一女财神”的标签，在年轻人间不断流传，成为有求必应的赛博女财神。
而莲羊也早已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国内第一人”。
过去，大部分岩彩教材晦涩难懂，难以传播。莲羊决定根据年轻人喜好、出版最新研究成果教材，也成了第一批在城市里用现代方式开研修班的人。随着她的科普，越来越多的网友对岩彩产生兴趣。
此后，随着“国潮”文化的兴起，莲羊赶上了这趟非遗爆火的列车。热门手游王者荣耀看到了她，南派三叔也看到了她。
还记得王者荣耀里的杨玉环吗？她最知名的敦煌特色皮肤“遇见飞天”，如同一幅画作：云雾缭绕，山峦起伏间，杨玉环身着红蓝相间的飘逸裙装，头戴宝冠，脖间璎珞低垂，手举无弦琵琶，身姿飞扬，透出“不鼓自鸣，天上乐神”的气质。
它的原型便是莲羊参考敦煌壁画创作的反弹琵琶岩彩画。这款皮肤，至今是该游戏下载量最多的皮肤。
莲羊和岩彩终于彻底出圈了。
紧接着，南派三叔主动找到了她，请莲羊为自己的新作《藏海花》典藏版封面作画。莲羊用青金石、蓝铜矿和水晶，画出了像蓝宝石一样的湖泊。
许多书迷收到书的时候，被封面的美，震撼到失语，看了好久好久。他们通过封面，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莲羊的账号，然后通过她的视频了解到一幅岩彩画的创作步骤，随即生出新的感叹：“这些材料我都没听过，就已经被种草了。”
如今，莲羊已经加入了“国家队”，成为非遗传承中的一员，“改变”的念头再一次萌发，她想让岩彩成为国礼，真正回归中国。
“现在可能有人觉得我在说大话，但未来会实现的。”
宏大的梦想，无人确定，会在未来哪个时刻实现。但微小的改变，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
随着国潮的兴起，女财神扎基拉姆系列从被质疑，到现在一些商家主动来谈合作。越来越多看到扎基拉姆的网友，开始希望她出现在屏保上、明信片上、手机壳上等一切生活目之所及处，成为保佑大家的女财神。
大家惊叹扎基拉姆的身世，并由此产生了更多思考。有在外漂泊的打工人，正在经历人生低谷期，听到扎基拉姆的故事，终于有了精神寄托。有女生将一边看着扎基拉姆一边思考未来当作每年的惯例，在“信念”的推动下，她成功跳槽到更高薪的工作。
还有不少人说，莲羊的事业有成是不断画女财神的“显化”结果，而莲羊觉得，每个人都会通过自己的信念，达成愿望。在她的研修班里，有不少已婚女性学成后，决定回家创业。
扎基拉姆仿佛终于走出了画框。她不再只是屏保上的一抹色彩、手机壳上的一道图腾，而是化作了无数人心中无声却坚韧的信念。
不止是扎基拉姆，莲羊笔下每一位“被遗忘”的女性，都在借由画中被还原的人物弧光，传递着同一种“被看见”的力量。
更多沉默的女性在画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故事中听到回响，进而获得在现实中向前一步的勇气。她们不再是无声的旁观者，而是成为故事的讲述者，书写自己的故事，描绘属于我们的未来。
注：除标注外，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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