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闻博】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美以伊战火延烧,海湾国家首当其冲。

迪拜,这个中东的“避险天堂”,坐落于波斯湾之畔,与伊朗隔水相望。地理之利,赋予它繁荣的根基;但战火燃起时,也烧出它身不由己的底色。本轮中东战事爆发至今,其股市、楼市双双闪崩,资本大量从迪拜逃亡,坊间甚至出现“迪拜跌倒,香港吃饱”的说法。

曾经的“避险天堂”,此时此刻,既不能“避险”,也不是“天堂”。

崛起之路:从波斯湾渔村到中东“避险天堂”

对中国人来说,迪拜的崛起并不难理解,它与香港的发展历史高度相似:百年之前,都只是不起眼的小渔村;两者都凭借得天独厚的区位成为区域核心枢纽,凭借开放包容的商业环境、自由的贸易与金融体系,慢慢成为吸引全球资本的热土。

1833年迪拜酋长国建立后,便以开放贸易定位成为区域集散地。

与香港被迫成为英国占领地不同,迪拜的谢赫(Sheikh,本意为长者,在阿拉伯一般指部落酋长或者著名学者等德高望重之人)在19世纪末主动请求自己的领地成为英国保护领,以协助打击海盗、为来往商船提供免费停靠为条件,换取英国的安全保护。而意图在霍尔木兹海峡入口控制商业据点的英国,也欣然应允这一条件。相对开放的商业环境很快吸引大量商贾与船只聚集,至一战前后,当地境外迁入人口占比已达四分之一,核心群体为当时波斯与印度地区的商人。

上世纪初繁荣一时的巴斯塔吉亚商业区,今天作为迪拜的历史风貌区被保留了下来。 图源:维基百科

长期浸润商业经营环境,让迪拜的谢赫在思维理念上,与周边几乎完全依赖农牧的阿拉伯谢赫群体截然不同。1960年代获得短暂石油红利时,不少阿拉伯王公贵族沉溺于短期财富、纸醉金迷,而迪拜时任谢赫拉希德·本·萨义德始终保持清醒,他曾直言:“我的祖父骑骆驼,我的父亲骑骆驼,我开奔驰,我的儿子开路虎,我的孙子将开路虎,但我的曾孙又得骑骆驼了。”

早早意识到石油资源不可持续、终会坐吃山空的迪拜,果断跳出资源依赖陷阱,将石油收益集中投向基础设施建设。1979年迪拜建成世界最大人工港——杰贝阿里(Jabel Ali),随后又打造出年客运量超8600万人次的迪拜国际机场,形成空港与海港双枢纽格局,牢牢占据亚非欧八小时飞行圈核心位置。

杰贝阿里为世界货柜吞吐量世界第九、中东地区排名第一的港口 图源:维基百科

迪拜的崛起,更离不开超前的制度创新与清晰的产业布局:

它率先推出自贸区零关税、外资100%持股等突破性政策,迪拜国际金融中心由此跻身全球前十,汇聚三千多家注册机构与27000多名专业人才,全球前20大银行中有17家在此布局;

哈利法塔、帆船酒店、棕榈岛等一系列“世界之最”地标,更是让迪拜成为全球顶级旅游目的地,仅迪拜购物中心年接待游客便超过8000万人次,旅游与航空业在新世纪坐稳了迪拜的经济支柱地位。

彼时迪拜已构建起贸易、航空、金融、旅游多元驱动的经济闭环,即便石油资源有限,仍在2025年前三季度实现4.7%的GDP增速,金融、建筑等核心板块增速高达8.5%,经济活力长期领跑中东。

可以说,数十年积累的实力与信誉,让迪拜成为全球资本、人才与游客的中东首选地,更是连接东西方的全球交通枢纽,其打造的“枢纽经济”模式,也成为中东资源型国家转型的成功范式。

而若横向比较,相较于卡塔尔等中东国家,迪拜早早完成从石油依赖到多元经济的转型,在商贸流通、交通物流领域形成显著先发优势;其开放包容的社会氛围,更与卡塔尔等海湾偏保守国家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受限于封闭氛围与对外包容性不足,难以复刻迪拜的国际化路径,这也让迪拜的发展模式在中东更具不可替代性。

危机爆发:中东“避险天堂”骤然陷落

然而,这次美国和以色列发起的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彻底打破波斯湾地区的相对平静,也让迪拜繁荣所长期依赖的外部环境遇到了一个多世纪以来最大的“灰犀牛”挑战。

首先是迪拜立业的基础——航运物流,在伊朗第一波导弹和无人机凌空时便成为了牺牲品。

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石油运输的核心通道,通航量因冲突暴跌,千余艘船舶滞留波斯湾海域,迪拜杰贝阿里港被迫暂停核心运营,港口拥堵、空箱短缺;货运航线被迫改道,运费与保险成本飙升数倍,甚至有价无市,货代与货主损失惨重。而迪拜作为全球20%黄金转口流通地、大宗商品重要中转中心的功能也近乎中断。贸易枢纽的核心地位虽不能说不复存在,但眼下却实实在在被按了暂停。

在物流体系遭受重创之后,迪拜的人流与客流随即陷入全面断流,对其经济形成二次冲击。

这座长期承担东亚与欧洲关键中转功能的航空门户,因周边国家及阿联酋本土空域不定期关闭,传统中转模式近乎停摆——迪拜国际机场因频繁启动防空预警多次全面停航,航班总量削减超70%;国际游客预订量单周暴跌70%以上。欧美等核心客源市场回流意愿持续低迷,全球旗舰航司阿联酋航空的国际航线网络近乎半休克,连锁反应下,酒店入住率、景区客流量、购物中心销售额同步大幅下滑,整条旅游产业链陷入阶段性休眠。

实体经济震荡迅速传导至资产市场,房地产行业随即遇冷:整体成交总额大幅缩水,大量高端住宅与商业地产折价50%挂牌仍乏人问津,金融市场内地产板块指数同步下挫,成为国际资本加速撤离的直观信号。

相较于金融数据的阶段性波动,迪拜长期构建的全球安全避风港形象受损更为深远,区域营商环境与投资预期同步走低,外资流动从逐步调整转向快速撤离,如跨境直接投资(FDI)单月环比下降90%。

迪拜地产指数高台跳水,抹去了一年以来的涨幅

换言之,迪拜多年积累的国际营商声誉与金融公信力,在区域冲突影响下面临国际市场的重新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