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3 月,瑞士心理医生贝特朗·皮卡尔(Bertrand Piccard)与英国飞行员布莱恩·琼斯(Brian Jones)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不间断热气球环球飞行。降落时,3.7 吨丙烷只剩 40 公斤,这让贝特朗立誓:下一次环球,他要彻底摆脱燃料。这个念头催生了一架翼展 72 米、重量只相当于一辆小货车的太阳能飞机问世,它被命名为 Solar Impulse 2。

2026 年 5 月 4 日清晨 6 时 30 分,墨西哥湾(Gulf of Mexico)的海面上,一架翼展超过波音 747,周身几乎覆盖着光伏电池的银白色巨型飞机,在连续飞行了 8 天 14 分钟后,被自主系统操控,完成了一次受控迫降,随即因复合材料机身不具备浮力而沉入海底。这架飞机名为 Skydweller,属于一家民营航空公司。不过,它也曾是 Solar Impulse 2,一架十年前第一次用零燃料完成环球飞行的纯太阳能飞机,最终以一种悲壮的方式,为第二程画上了带有遗憾的句号。


图 | 拥有银色机身的 Skydweller(来源:Skydweller Aero)

8 天 14 分钟的绝唱

根据飞机现任运营方 Skydweller Aero 发布的官方说明,这架飞机 4 月 26 日清晨从美国密西西比州的斯滕尼斯国际机场起飞,参与美国海军舰队演习 FLEX 26 任务,担任自主海上巡逻平台。在演习期间,飞机连续在基韦斯特附近海域执行了 4 天以上的多源情报传感任务,搭载的载荷包括 AN/ZPY-8 合成孔径雷达、FLIR 380X HDc 光电/红外成像系统,以及 AIS 船舶跟踪设备。

4 月 30 日,演习结束后,飞机继续滞空,等待一股横扫墨西哥湾的大型冷锋过境,它先在基韦斯特一带盘旋,随后转移至古巴以南、开曼群岛以北的空域,进行了约 1 天半的“天气性等待”。5 月 3 日,飞机连续飞行时长已突破 7 天,却在当晚返航斯滕尼斯机场的途中,遭遇了远比预报严重的湍流和垂直气流,极端气象消耗了远超预期的电能,机载储备最终耗尽。


(来源:Skydweller Aero)

5 月 4 日清晨,最后的记录显示,自主系统执行了受控水上迫降,随后机身沉没。机上无人,无人员伤亡。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National Transportation Safety Board, NTSB)的初步报告指出,飞机在坠海前出现动力损失,详细调查仍在进行。

起点:一个心理医生的执念

Solar Impulse 的故事,要从一次热气球环球飞行讲起。贝特朗·皮卡尔出身于瑞士著名的探险家族。祖父奥古斯特·皮卡尔(Auguste Piccard)是平流层飞行的先驱,父亲雅克·皮卡尔(Jacques Piccard)则曾驾驶深潜器抵达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1999 年的热气球壮举完成后,贝特朗萌生了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设想:造一架不需要任何燃料的飞机,绕地球一圈。

2003 年 11 月,贝特朗与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合作完成可行性研究,并正式对外宣布启动 Solar Impulse 项目。EPFL 的研究主任斯特凡·卡齐卡斯(Stefan Catsicas)对此热情高涨,他看到了这架太阳能飞机成为“飞行实验室”的潜力。

不过,工程师安德烈·博尔施伯格(André Borschberg)主导的研究结论显示,技术上可行,但前路艰难,当时没有任何航空业专家相信这能实现。安德烈拥有 EPFL 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和麻省理工学院(MIT)的管理学硕士学位,曾任职瑞士空军飞行员。二人由此结成搭档,一位负责愿景与传播,一位负责工程与执行,并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合作。


图 | 贝特朗与安德烈(来源:https://bertrandpiccard.com)

项目的资金最终累计达到约 1.7 亿瑞士法郎(一说 1.5 亿欧元),赞助方包括欧米茄、索尔维、迅达集团、ABB 集团、谷歌,瑞士政府也提供了约 600 万瑞士法郎的支持。技术合作伙伴中,欧洲航天局(European Space Agency, ESA)和法国达索(Dassault)提供专业咨询,光伏电池由美国太阳动力公司(SunPower)提供。这让该团队的规模最终扩展至 50 名工程师与约 80 家技术合作伙伴。

2009 年 12 月,原型机 Solar Impulse 1 完成首飞;2010 年 7 月,它完成了一次 26 小时的飞行,其中包括近 9 小时的夜航,首次证明太阳能飞机可以穿越黑夜。随后,这架飞机在 2012 年完成了从瑞士到摩洛哥的洲际飞行,并于 2013 年分段飞越美国。


图 | Solar Impulse 1 降落在布鲁塞尔机场(来源:Wikipedia)

Solar Impulse 2:让一架飞机实现所有的“不可能”

环球飞行需要更可靠、更耐久的飞机。因此,Solar Impulse 2 于 2014 年 4 月公开亮相,2014 年 6 月完成首飞,其规格放在今天看依然惊人。

飞机翼展达 71.9 米,仅略小于空客 A380,比波音 747 还宽;全机重量仅约 2.3 吨,相当于一辆 SUV。机身和机翼采用碳纤维与蜂窝夹芯复合材料,机翼内由 140 根碳纤维翼肋以 50 厘米间距构成骨架;机翼、机身和水平尾翼上铺设着 17,248 块单晶硅光伏电池,每块仅 135 微米厚,总面积约 269.5 平方米,峰值发电功率 66 千瓦,日发电量可达约 340 千瓦时,电池转换效率达 23%。

储能采用四组锂聚合物电池,由韩国电池公司 Kokam 制造,单组 41 千瓦时,能量密度为 260Wh/kg,总重 633 公斤,约占飞机总重的四分之一。动力系统是四台无刷无传感器电机,单台峰值功率 13 千瓦(17.4 马力),驱动直径 4 米的双叶螺旋桨,转速被减速器限制在 525 转/分以内,电机效率高达 94%~97%。非增压座舱仅 3.8 立方米,飞行员可在其中独自待上一周,最高飞行高度可达 12,000 米。

为了把每一克重量都用在刀刃上,团队联手了一批先进材料厂商:拜耳材料科学(Bayer MaterialScience)开发了高密度隔热泡沫用于电池保温,索尔维研制了提升锂电池能量密度的电解液,迪西雄(Decision)公司则制造了当时最轻的碳纤维结构件。博尔施伯格后来回忆,“传统民用和军用飞机制造商认为不可能的事,被一个小团队的工程师做成了。”

这架飞机的飞行策略同样精巧:白天爬升到约 8,500 米以上的高度,实现最大化采光、储能;夜间下降到约 1,500 米的高度进行巡航,靠电池维持 4 台电机运行。巡航速度仅为 45~90 公里/小时,最大爬升坡度仅 5 度,也正因此,一股小小的湍流就足以让它失去平衡。

505 天环游地球,最难的一步是睡眠

2015 年 3 月 9 日,Solar Impulse 2 从阿布扎比起飞,开始首次太阳能动力的环球飞行。整段航程规划分为 12 段,最终分 17 段飞完。向东依次经停阿曼、印度、缅甸、中国、日本名古屋、美国夏威夷、加州硅谷、凤凰城、塔尔萨、代顿、利哈伊谷、纽约,越大西洋抵塞维利亚,再经开罗,最终在 2016 年 7 月 26 日重返阿布扎比。


图 | Solar Impulse 2 的航线(来源:Wikipedia)

整趟旅程历时约 16 个半月(505 天),总飞行距离约 42,000~43,000 公里,累计飞行时间约 500 小时,全程未消耗一滴燃料。两位飞行员轮流执飞:为了减轻重量,座舱只能容下一人。

其中最亮眼的章节或许是安德烈独自驾驶 Solar Impulse 2,从日本名古屋飞越太平洋抵达夏威夷,连续飞行 117 小时 52 分钟,跨越 8,924 公里。在国际航空联合会(FAI)的认证中,这一成绩打破了史蒂夫·福塞特(Steve Fossett)此前保持的单人不间断飞行世界纪录,并被吉尼斯世界纪录收录。在漫长的独自飞行中,安德烈的睡眠被切分为一天 10 次、每次 20 分钟,只能用瑜伽和冥想保持清醒。


(来源:https://www.andreborschberg.ch)

但这一段经历也几乎让项目终结。降落夏威夷后的技术检查发现,飞机电池为应对高空低温,配置了厚厚的高密度泡沫隔热层,这反而使其在高强度持续放电下散热不畅,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Solar Impulse 2 在机场停飞近 10 个月,团队为其增加了电池冷却系统,环球飞行直到 2016 年 4 月才得以恢复。

抵达阿布扎比那一刻,时任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通过通讯向贝特朗致敬:“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不仅属于贝特朗船长和 Solar Impulse 团队,也属于全人类。”项目从立项到完成,整整 13 年。贝特朗此后多次强调,他们并不想革新航空业,只是想“在人心中掀起一场革命”,证明清洁技术真正可行。

转手与转向:从清洁能源旗帜到自主长航时平台

环球飞行的庆功结束后不久,Solar Impulse 团队曾设想过以这项技术为基础,开发平流层无人机,与彼时谷歌、脸书(Facebook)的类似项目竞争。但最终走出来的,是另一条道路。

2017 年,一家名为 Skydweller Aero 的初创公司成立。两年后,Solar Impulse SA 以未披露的金额将这架飞机连同相关知识产权一并出售给了 Skydweller。Skydweller 总部设在美国俄克拉荷马城,在马德里和西班牙阿尔巴塞特设有工程与试飞设施,目标是把这架原本由人驾驶的太阳能飞机改造为可以连续飞行 30~90 天的自主无人平台,像“伪卫星”一样长期滞空,面向海上情报监视侦察(ISR)、电信中继、通信、环境监测等市场,填补卫星持续覆盖能力不足与传统飞机续航有限之间的空白。

把一架本来由机械操纵的有人机改成全自主无人机,技术上的核心挑战是可靠性:一次 30 天的飞行就要求飞机 99% 可靠,这意味着,每一个可能失效的关键部件都需要三重甚至四重冗余。Skydweller 的工程师在俄克拉荷马城专门搭建了一个系统集成实验室,用与真机相同的航电、飞控计算机以及舵机测试架,在地面上反复模拟各类失效场景下的备份切换。

公开记录显示,收购完成后,2020 年 11 月,飞机首次以“Skydweller”的名义开始飞行,这个版本的太阳能飞机加装了电传操纵系统,由飞行员陪同,但人类全程不触碰操纵杆。2021 年 4 月,其完成了“可选有人驾驶”飞行,由地面操作员遥控飞机;2023 年初,飞机完成首次自主飞行,符合西班牙民用航空局(AESA)的安全等级要求。


图 | Skydweller 在飞行中(来源:Skydweller Aero)

2024 年,试飞主基地迁往密西西比州斯滕尼斯国际机场,并在此完成全球首次太阳能飞机完全无人自主飞行;2025 年 7 月,美国海军公布与 Skydweller 合作完成的 73 小时连续无人飞行,载荷验证了海上情报监视侦察能力;直到 2026 年 4 月,飞机参与海军 FLEX 26 演习,完成 8 天 14 分钟的自主飞行后受控迫降。

技术层面,Skydweller 宣称其飞行器管理系统实现了四重冗余和自愈算法:某个失效的冗余通道可以在飞行中被自动关闭、修复并重新接入,使整机维持四重冗余。首席执行官罗伯特·米勒(Robert Miller)把自己的飞机定位为“地理平面”:与空客旗下的 Zephyr 这类工作在 2 万米以上的薄壁飞行器不同,Skydweller 选择在传统监视机的中等高度运行,依靠机身强度和任务规划应对天气。

不过,太阳能长航时飞行始终是个高风险方向,此前的成功案例寥寥无几。航空环境公司(AeroVironment)的 Helios 原型机 2003 年在太平洋上空因湍流解体;空客的 Zephyr 在 2022 年 8 月也曾在亚利桑那(Arizona)上空遭遇强风后破碎坠毁。Skydweller 此前一直保持着零事故记录,直到 2026 年 5 月坠入海底。

技术之憾:一道二十年未填平的裂缝

在坠机报告中,Skydweller 强调,飞机已经进行了 8 天的自主任务,没有出现故障,最终迫降是在持续极端气象耗尽能量后“有控制的结束”。对于一架号称追求“永久滞空”的实验机来说,这暴露了太阳能长航时飞行中最根本、也最难解决的问题:能量裕度太薄。太阳能飞机运行的全部逻辑系于一个等式:白天采集的太阳能,必须大于“白天飞行所耗加上足以撑过整夜的电量”。

这个等式在晴朗平稳的大气里成立,但安全余量极小。一旦遭遇远超预报的湍流和垂直气流,飞机被迫额外耗电维持姿态,就会提前用尽留给夜晚的电能。二十多年过去,如何让太阳能飞机在不理想的天气里维持能量平衡,工程上依然没有可靠答案。

此外,让 Solar Impulse 2 飞起来的设计,恰恰也让它变得更脆弱。72 米翼展的飞机,总重只有 2.3 吨,翼载荷接近滑翔机量级。对比与其大小接近的波音 747,后者空机就重达约 180 吨,满载时接近 400 吨,一台发动机就有四五吨重。常规飞机遇到乱流可以加大推力穿过去,Solar Impulse 2 却缺乏抵挡恶劣天气的多余动力和结构余量。

Solar Impulse 2 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架用数千飞行小时真正验证过“全尺寸、多昼夜连续能量平衡”的机体,是一个无法复制的试验台。坠海意味着十年积累的飞行数据连续性就此中断,后续机型的关键验证只能在新机上从头再来。加之碳纤维机身没有浮力,落水即沉,记录设备与物理残骸一并沉入海底,事故调查也变得更加困难。

究竟是能量模型算错了,还是自主系统判断错了?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只确认动力损失是直接原因,自主决策栈、能量管理软件、还是太阳能到电池的平衡,到底哪一环先失效,仍未厘清。

回望 2015 年,安德烈驾驶这架飞机跨越太平洋时,他是靠实时手动管理过热电池、凭经验决定何时爬升储能,才让飞机平稳通过最危险的航段。无人化之后,这些原本由人类飞行员作出的判断全部移交自主系统。天气突变时,系统是否会像一个身经百战的人类飞行员那样,更早改航、更早爬升、甚至放弃任务先保住飞机?我们不得而知。

未完成的归途

按照 2019 年的出售协议,Solar Impulse 2 在完成研发任务后本应返回瑞士,永久陈列于卢塞恩的瑞士交通博物馆。坠海让这一计划永远无法实现。贝特朗与安德烈在事故后无不惋惜地表示:“Solar Impulse 团队对这架重要技术旗舰的损失感到悲伤。”

从一个心理医生的环球梦想,到工程师们用十多年时间打磨出的飞行实验室,再到被改造为四重冗余的自主长航时平台,Solar Impulse 2 的技术血脉从未更改。经过它验证成立的轻质结构、能量管理、飞行策略与单机长航时能力,正是无人持久飞行中最为关键的几块基石。

然而,一架诞生于永久中立国瑞士、最初为推广清洁能源而生的飞机,最终在为美军执行海上巡逻演习的归途中沉入墨西哥湾海域,这是个听起来有些黑色幽默的故事。从“前世”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远征,到“今生”的实用至死,Solar Impulse 2 最终做到的,已经远超人们一开始在它身上寄托的想象。

最后一次飞行的 8 天 14 分钟,作为一次 FAI 尚未审定的连续自主太阳能飞行纪录,仍将被 Skydweller 记入档案。但对许多一直关注它的人来说,更难忘的或许仍是 2016 年 7 月 26 日的那个清晨:在阿布扎比的阿尔拜汀执行机场,风笛与鼓声中,一架不耗一滴燃料的飞机,完好无损地降落在自己出发时碾过的跑道上。

参考资料:

https://www.skydweller.aero/news/skydweller-aeros-historic-achievement-and-the-aircraft-loss-that-followed/

https://www.swissinfo.ch/eng/culture/solar-impulse-aircraft-destroyed-in-gulf-of-mexico-crash/9138607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olar_Impulse

排版:刘雅坤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