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前端运营商来说,核心是“点位为王”。
《中国企业家》记者 胡楠楠
编辑|米娜
图片来源|受访者
元气森林正在线下渠道铺一张大网。
近几年,无人零售柜成为线下零售增速最快的渠道之一。2022年5月,陈晓昕加入元气森林,成为零售业务中心负责人,他也是将元气森林无人零售柜业务从0到1带起来的人,此前他已在无人零售行业积累十余年。
与同行相比,元气森林是晚来者——直到2021年下半年,才开始布局无人柜。在此之前,经过残酷竞争,行业已有两大巨头,分别是由顺丰孵化——成立9年的中国最大零售智能柜运营商丰宜科技,其2025年营收超20亿元,另一巨头是已成立15年的老牌无人零售商友宝在线,其2025年营收超18亿元,但2025年,这两家皆未能实现盈利。
无人柜的生意不好做。但在陈晓昕的主导下,短短两年,元气森林的无人柜业务便实现了盈利。元气森林追赶的速度也不慢,截至目前,公司无人零售柜已覆盖全国15座以上城市,自营投放超2万台,运营商品SKU超2000个。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按2025年保有量计算,丰宜科技以21.5%的市场份额位居第一,友宝在线以5.8%的市场份额位居第二,农夫山泉、元气森林以3.8%、2.5%的市场份额分别位居三、四位。
但随着竞争加剧,点位租金提高,点位瓶颈快速显现,如何平衡成本与收益,实现规模化盈利,成为行业面临的严峻问题。
另外,中国无人零售柜行业仍高度分散,除前五名外的其他所有玩家合计占了64.1%。当下的无人零售行业也走到了一个新阶段:从早期的野蛮生长,转向精细化运营。
在陈晓昕看来,行业里很多企业开始时发展特别蓬勃,但后面突然崩了,是因为后续运营没跟上。这恰恰是元气森林想解决的问题,也是机会。今年,元气森林的重点战略是“蓝鲸计划”——通过底层数字化能力和货源,为社会上各家无人零售品牌商、运营商赋能。他的目标很清晰,“通过‘蓝鲸计划’ ,让中国的无人零售柜慢慢变成一张网,未来可以在每条街道、每个小店门口都能看到无人售货机。”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与陈晓昕的采访对话内容(有删减):
市场不是需求不足,而是要需求匹配
《中国企业家》:你当时加入元气森林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
陈晓昕:在我加入之前,元气森林就想做无人零售这件事了,中国的无人零售起步相对较晚,各个品牌当时大多还是想参考国外的模式——世界最大的无人零售企业,或者说全球化做得最好的,其实是可口可乐。但我们当时看到的情况是,国内饮料品牌中,专注把这件事做深的还不多。我看到了元气森林在做这件事上的诚意和机会,所以就加入了元气森林。
《中国企业家》:加入元气森林之前,你在过往经历中都积累了哪些能力?
陈晓昕:无人零售这个行业复杂度其实蛮高的,熟悉这个行业需要很多时间和实践——客户到底怎么想?不是推导出来的,就是靠实践。
《中国企业家》:你刚加入时,元气森林的无人零售业务情况如何?当时在渠道端,传统渠道是否面临一些增长的挑战?
陈晓昕:在元气森林高速成长的红利期,公司为快速验证无人零售模式,在那个节点,其实遇到了蛮大挫折。我加入时,大家都在卷从0到1,同时有多个团队在尝试做这件事,比如有做设备的、做硬件的、做开发的、做点位的,就是没有被整合。但从0到1这件事我非常熟悉,所以迅速就把这些资源整合成了一个团队。至于传统渠道、无人零售,以及今天看到的全球化机会,我认为这是三条并行不悖的路,它们之间既有资源承接,也有相互影响,但同时都在独立运营和发展,因为大家的客户不一样。
《中国企业家》:初期整合的过程难吗?
陈晓昕:整个过程大概用了8个多月,现在回头看,当时其实是“行动为先”了,如果完整地去看这件事的难度的话,可能当时都不敢干了。但哲学上有一句话,行动是所有思考的最优解——你不动之前,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问题。
《中国企业家》:那次整合之后,业务雏形就形成了吗?
陈晓昕:对,那时我们定的战略到今天为止,其实没有发生过偏移。这个行业在优质点位的竞争非常充分,比如公共设施、医院、学校等,我们在这中间其实没有太大的切入点(好的点位早被瓜分了)。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想,能不能先服务一个最小的点,这个最小的点在社会上有最大的规模,比如一个企业有100人,我们可以把它服务好;一个健身房里运动的人等,这些恰恰是过去那些组织没有特别重视的。
行业里的玩家,大家都是抢学校、抢医院,觉得这些点位好。但实际从服务形态来讲,更难的是这些很小的客户,因为他们的需求没有集约效益,所以我们从这切入,后来以这为基础去做了很多大型客户。
到了今天,我们开始做一些新的事情。我们刚开始做时最缺什么?缺商品,缺把供应链和商品服务整合在一起的能力,今天很多从业者也需要这些能力。所以今年我们做了“蓝鲸计划”,我们认为在渠道端会有非常好的机会。
《中国企业家》:公司内部对无人零售业务的定位,从开始到现在有发生变化吗?
陈晓昕:大规则上没变化,元气森林整个团队,从老唐开始,都非常注重客户和用户体验,这个锚没变过,都是具备能力就往下一步,而不是说我们前面没想好,然后发现有条路走不通了再换一条路。
比如,最初就没有设想我们的零售柜只卖自己的产品。今天的市场已经变了,不是需求不足,而是需求匹配。有一个词叫“质价比”——大家不再追求买更贵的来彰显自己,而是在众多产品里真正去找性价比最高的产品。在这个需求下,只卖自己的产品就和客户选择相违背了。但我们也会在一些地方做专营,目的很简单,其实也是从需求出发。比如你爬山时,外星人电解质水就是最好的选择,那我们为什么不在那多放外星人呢?
让中国的无人零售慢慢变成一张网
《中国企业家》:今年做的“蓝鲸计划”,和此前你们做的事有什么不同?
陈晓昕:我们今年开始做“蓝鲸计划”,它其实是一个面向社会上所有智能零售柜运营商的供需平台,通过我们已建立起来数字化的供应链和流通能力,赋能所有做无人零售的品牌商和运营商,帮他们更好地服务客户。
无人零售业务有极强的蜂窝性,是一个典型的蜂窝组织。比如我在北京朝阳区有100台机器和在全北京有100台机器,结果完全不一样,因为履约、物流等全被分散掉了。基于此,你会发现那些很小的蜂窝,在面对很长的供应链时会遇到很多瓶颈。我一共有100台机器,我和合伙人一个谈市场,一个可能负责补货,但谁来谈采购?采购需要很多精力去对供应链系统做打磨。
因为我们已经有这个底座,可以给他们提供底层的数字化能力和货源,货源我们都已经谈过,也和厂家做好了供应链协同,他不需要操心今天我在市场上买点这个产品,明天买不着了,或者后天涨价了,这些事他都不用管,我们来做所有服务,从而让中国的无人零售慢慢变成一张网,那效率会变得非常高。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全国做仓配一体化,直接用客户的仓库,让各地仓库里的商品尽可能体现当地需求,形成一个完整的供应体系。
《中国企业家》:“蓝鲸计划”今年的目标是多少个点位?
陈晓昕:其实我们今年的目标已经做到了,做了大概10万个合作点位。无人零售柜整体逻辑其实是三层漏斗:第一层,我们自己的渠道,我们跟头部玩家,比如友宝、可口可乐等都有合作,我们的产品进入他们的无人零售柜,所以我们是非常开放的。中间层,就是“蓝鲸计划”要做的事——整合社会化点位资源。最下面一层就是我们的直营点位,直营让我们具备了能力,补上中间这一层,让大家在更可控的范围内,获得更好的价值和利润。
今年我们所有资源都投在了“蓝鲸计划”,因为我们认为这一层市场会非常大,我们希望在每一个县乡市镇都建立起自己的供应和履约能力,到那时,就像我们在国外看到的,可以让每条街道、每个小店门口都能看到售货机,这是今天还没解决的问题。这件事在中国还非常早期,没人做,所以我们认为这个机会非常清晰。
元气森林既是品牌,又是入局者,拥有全链路能力。其他玩家有的没有自己的产品,有的没有社会化供应能力,有的没做过售货机,他们都想干这件事,但从能力上来看并不具备,这是我们认为自己目前拥有的优势。
《中国企业家》:无人零售是现阶段所有渠道中增速较快的吗?
陈晓昕:首先,在饮料这个巨大的盘子里,它占比其实不大,但它有必然性,所以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场景,都要做。但无人零售渠道增速快,又能解决消费者问题,所以它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把自己最后一次创业的机会放在这,它能让元气森林不一样,也能让这个产业不一样,这其实是最大的魅力。
《中国企业家》:什么样的决策你可以完全做主,什么样的事需要和老唐商量?
陈晓昕:从企业发展的角度来看,其实我们自己承担了更多责任,但涉及到商品价格、价盘,以及重要的方向性决策,这些是大家要达成共识的,剩下所有经营决策其实都是团队自己做的,大家对结果负责。
未来的渠道会慢慢形成数字化文化
《中国企业家》:元气森林的数字化能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搭建的?
陈晓昕:数字化能力团队从一开始就有,自我接手起,又强化了数字化的价值。最初调整时,很多不信任数字化的人和组织我们也都调整掉了,老唐有句话:如果你喜欢这家企业,就要和它一起陪伴很久;但如果你不喜欢,早分手其实也是种快乐,彼此放过。
数字化是趋势,至少它是在这个时代必须训练的能力。当然,没有这个能力的企业是不是也有活得挺好的?有的拿个专利,有的做一个区域性产品,我觉得也挺好。因为我想服务的是十几亿中国人,以及全球视野的服务,没有数字我做不了。
《中国企业家》:东鹏的渠道数字化做得也挺好,你们两家所做的数字化区别是什么?
陈晓昕:区别挺大的。首先,我出去讲案例时经常提到东鹏。元气森林挺有意思,从来不避讳竞争,也不避讳说别人做得好。东鹏的数字化,从应用上来说,我觉得首先它踩中了一些风口,正好二维码开始兴起,所以它的数字化有基建性的依托,基于微信或微信小程序,如果没有这些,这件事会变得非常重、非常贵,但现在它就做得很轻。另外,东鹏通过这件事把终端建设也做得非常清晰,每家门店的动销流转数据越积越多,这个我觉得非常厉害。
我们在传统渠道上也在做类似的数字化,不过这两套数字化的思路,本质上是解决不同渠道的不同问题,我们是基于业务形态去做。但相互之间有没有借鉴意义?我觉得有。首先,消费者的数据画像勾勒完会有相似性,在这个基础上做判断,我们就能在前置输入上更准确,也能互相验证。
我们会完全拥抱数字化,因为我们本质上有互联网基因。虽然这几年我们一直说回归传统,但这种回归改变不了来时路——我们原来就是从互联网转型,杀进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在这条路上,我们不谈竞争关系,谈未来的渠道影响力,我们认为,未来的渠道会慢慢形成数字化文化,如果想做好,这是必然的。
《中国企业家》:数字化能力在无人零售柜业务上具体怎么体现?比如在补货这件事上,不同点位、不同区域,如何通过数字化能力提高效率?
陈晓昕:我觉得,今天的数字化能力更多体现在应用,而不是技术能力。供应链里一直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常说的“啤酒诅咒”——只要前端有需求,后端就会拼命生产,但前端需求减少时,也不会第一时间通知后端,最后就变成了过去我们看到的那种生产危机:大量产品生产出来没人要。
但今天不会了,你只需停产就好,只要前端有需求,我们后面才去调整,因为数据是秒级传过来的,完全来得及。过去来不及,信息传过来要一周,但现在,早上买的东西,可能一分钟之后电脑上已经重新聚合了一次,剩下的就看你是否有能力识别这个信号,并为它做出相应的服务调整。
《中国企业家》:做无人零售的核心是什么?数字化能力吗?
陈晓昕:从单体看,对于前端运营商来说,核心是“点位为王”——拿到一个好点位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拿到一个好点位,还需要很多能力把它提高起来,比如原来这个点位销售得非常好,但能不能再增加20%?这就需要大量数据了。
过去大家其实挺野蛮的,就自己先闷头干,干到最后出问题了再说,就会发现这个行业里很多企业开始特别蓬勃,但突然就断掉了,因为它后续运营没接上。所以我们做了很多赋能型产品,比如这个商品你应该进多少,我们给你的方案里是完全计算过的,你一定不会在这里出现积压,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出现后面断货的情况,我们大量在做这样的工作。这个工作的调教和适应过程就和今天的Agent一样,它其实变成了一个数字化智能体,越用越聪明,合作越久越觉得省事。
《中国企业家》:你们现在在业务上深度应用AI吗?
陈晓昕:AI确实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在传统行业我们还算是走在前列。我大概用了几个月时间,自己拼命写,团队看我天天拿写完的东西跟大家炫耀,他们就跟上了(哈哈哈)。我们现在团队小伙伴都会简单编写逻辑,自己写东西,上个月刚写了一个在网上监控整个“蓝鲸计划”动向的平台,都是自己写的,包括我们的业务管理系统,好多都是我们自己上手写的,技术团队给我们出一个逻辑和架构,剩下的我们写完。我们现在大概有20个同学能独立写一个小系统,大概占到经营团队的30%到40%,销售团队我没这么要求,但是销售团队现在也有四五个都自己写。
《中国企业家》:你觉得用了AI之后,最大的效率体现在哪些方面?
陈晓昕:以前我们要写一个系统,从调研到讨论,到输出产品文档,再到过审,可能就得跑两三个月,现在两天就可以了,包括现在我们讨论一个业务矩阵和蓝图,我从AI上把需求输进去,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形成了一份文档,以前可能最少要两周,从这个视角看,10倍效率肯定有。但在产业侧,确实还有一些东西是AI改变不了的,比如补货的司机,他还得从这开到那,这部分看起来拖慢了整体效率,没有几何级增长,但司机开过去做的动作、行为,以及他自己的判断力全都提高了、更准了。AI对产业侧的影响其实非常深远,但具体如何体现,这种体现“小荷才露尖尖角”,还需要做更多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