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一名国外网友Charles Curran在X平台(原推特)发了条帖子,就两个词:“wait what?”配图是他的创作者收益(也就是流量分成)——26930.45美元,而上一个计费周期只有3919美元,短短半个月内,他的收入直接翻了近七倍。
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因为一条15秒的AI视频。
事情要回到一个月前的2月14日,情人节,Curran打开了才发布没多天的Seedance 2.0,上传了几张参考图,敲了一行提示词,简单粗暴:“用一个meme总结AI话语——要够蠢,要能拿到50个赞。”
随后,Seedance 2.0给他输出一段15秒视频。内容是《星球大战前传2》安纳金和帕德梅草地约会梗——安纳金说AI需要建更多数据中心,帕德梅天真地问“是为了治癌症吧”,安纳金诡异一笑,镜头拉远,帕德梅的身材被AI“加工”了。
这是一个略微低俗的讽刺性笑话,但场景还原度极高,几乎没有AI痕迹。经过发酵,这条视频至今斩获1400万次播放,也为他带来26930美元的收益,折合人民币约18.5万。当然,Curran并非单靠这一条视频,在这一个月里,他又花了20分钟生成了一段《光环》游戏预告片,他的评价是:“好莱坞可能真的要塌了。”
Seedance 2.0刚上线时,另一位爱尔兰导演Ruairi Robinson用两行提示词生成了汤姆·克鲁斯和布拉德·皮特在废墟屋顶互殴的画面,180万播放。《死侍》编剧Rhett Reese看完,跟贴说了句:“我恨这么说,但我们可能完了。”
差不多在Curran晒出18万收益的同时,太平洋对面,深圳在举办2026年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嘉宾们多数聚焦的也是AI——且颇为乐观,从大厂高管到从业者,似乎都津津乐道于如何借助AI达成目标。
而好莱坞这边,却对AI频频发难,3月13日,西南偏南(SXSW)开幕,斯皮尔伯格登台第一句话就是“我从未使用过AI”,台下掌声雷动;隔天,Seedance 2.0不得不因为版权问题宣布延迟在全球发布;到了美国时间3月15日晚上,第98届奥斯卡举行,主题定为“人文关怀”,这是对AI的抗议,甚至有“AI别来沾边”的牛气。
多个事件同时发生,让AI注定成为2026年影视圈最强关键词。
但AI影视真的行了?
-阵痛还是春天-
3月13日,2026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开幕当天,中制协会长、正午阳光董事长侯鸿亮致开幕词,主调是“阵痛”。
为什么痛?看他的数据就知道了,扎心。
现在,观众给一部横屏剧的面试时间是30秒,竖屏剧不到3秒。长剧从业者背着几千万投入不敢乱动,短剧从业者4到5天拍100集还是跟不上,可以说“两头都苦”。
当然,这是碎片化时代的特征,谁都无可奈何,但真正让焦虑推到了顶峰的,是AI。
现场,侯鸿亮给了三个判断:门槛没了,一台电脑一个大模型就能出片;赢家通吃的时代结束了,过去没人敢碰的小众题材,现在十分之一的成本能落地;创作者要是不跟着AI一块升级,就等着被淘汰。
事实上,对于垄断性的资本财团而言,确实是“焦虑”,但对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次“平权”。因而,侯鸿亮话锋一转说,“小圈子游戏”结束了。
这其实是好事,不是吗?影视行业人士之所以焦虑,很可能是因为以后他们不再享有自己才能拍影视剧的“特权”,而AI将这种权利让渡给了普罗大众。之前有才华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可以借助AI通过自己的想象,构建出一部优秀的影视剧。
一个多月前,《死侍》编剧Rhett Reese在感叹“我们完了”的时候,又补充说:“用不了多久,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就能做出跟好莱坞现在产出一模一样的电影。”
做出和好莱坞一模一样的电影,或者说,能媲美真人影视剧的作品,需要多久?
爱奇艺创始人龚宇给出了一个时间——半年内,在参加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期间,他在场外接受采访时说,一个全AI制作的影视作品今年夏天或将面世,最晚到冬天出,3到6个月。当然,离好的艺术片还是有距离,但商用没问题,他又补充说。
此前,行业普遍觉得全AI的长片作品还要四五年,龚宇一句话把时间表压到了几个月。事实上,对于AI,他也是最乐观的。
大会开幕当天,龚宇现场直呼“影视行业的春天来了”,让台下观众颇感意外,因为当下影视圈正处于焦虑时刻,特别是长剧。
这是一句不折不扣反直觉的话,但龚宇有自己的道理。他提出了一个“一一二定律”:单位内容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到三十分之一;创作者数量增加一个数量级,10倍到20倍;作品数量增加两个数量级,100倍到500倍。
也就是说,未来虽然AI让很多工种失业,比如程序员、设计师等,却会涌现更多影视从业者。
但对于影视从业者而言,最致命的可能是平台的转型。龚宇认为,爱奇艺不能再干“我买内容你看剧”的老路了,以后平台就是个社区,创作者自己握着版权和粉丝,收入全走分账模式。
换句话说就是,爱奇艺不想当冤大头买版权了,只想做内容分发平台,平台上都是AI影视剧,谁做的好,谁钱多。
3月14日,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第二天,广电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在AI视频竞演活动上变用了一句爱迪生的名言——天才是99%汗水加1%灵感,但“那1%的灵感比99%的汗水都重要”。
冯胜勇的意思很明确,AI正在帮我们搞定99%的活儿,但我们拿什么定义好作品?
他列了四个“失”——第一个叫“失真”,画面越来越完美,越来越趋同,越来越假;第二个“失焦”,被算法牵着鼻子走,忘了观众是活人;第三个为“失守”,魔改篡改经典,电子垃圾挤掉正经作品;最后一个是“失序”,真假分不清,版权没法追。
冯胜勇顺带释放了一个政策信号,电视剧司要出一个促进AI剧集发展的管理通知,AI剧和普通剧统一管理。广电总局推的大屏点播联盟也启动了,“网剧新三样”——中剧、短剧集、网络故事片——先拿来试水AI制作。
这意味着,AI影视化不是“能否做”,而是“怎么做”的问题了。
-好莱坞是真焦虑-
夏天就能看到全AI大片?龚宇这话,有几分真?
此前,独立导演Noam Kroll专门写了篇文章怼“好莱坞药丸”的这种论调,标题就叫《关于AI影视,所有人都搞错了什么》。Kroll的核心观点就一句话:15秒惊艳跟90分钟有灵魂,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自己试过拿AI语音克隆配教学视频,结果呢,每句话语调都不一样,折腾一整天才凑出10分钟能听的。Kroll觉得“好莱坞完了”这种恐慌,很大程度上是AI公司刻意营造的——你越慌越愿意掏钱买Token嘛。
而由制片人 Joey Daoud主理的影视深度播客《Denoised》年初也出了期2026预测,里面给“AI拍出真人长片”这件事打的标签是“long shot”,意思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们认为恐怖谷和表演合成的瓶颈还在。倒是另一件事他们觉得板上钉钉——AI内容越泛滥,观众对手工做的东西越馋,定格动画、手绘2D、胶片这些可能反而要回潮。
说实话,Curran那条视频能爆,主要是安纳金、帕德梅这个meme模版在互联网上红了好几年了,AI不过是把四格漫画升级成了动态短视频。15秒跟15分钟、90分钟之间,技术上差着好几个世代。
不过,龚宇可能是指那种特效大场面堆砌的网大或者中短剧,缺失“灵魂”的内容,他自己也承认——好的文艺作品肯定做不了,但商用没问题。
而好莱坞这边,没人喊“春天来了,毕竟,他们最擅长“大场面”,这个被取代了,好莱坞的孤傲,也确实会少几分色彩。
另一方面,残酷的数字,摆在眼前:洛杉矶影视从业人员从2022年的14.2万降到2024年底的10万,两年砍了三成。2025年一季度加州影视岗位均值跌到9.2万,比十年前还低20%。洛杉矶电视拍摄天数从2021年峰值18560天,掉到2024年的7716天。FilmLA总裁说,2024年是除新冠外最差的一年,2025年会更惨。
罢工后遗症没消化完,流媒体泡沫破了,加州税收竞争力不行,山火又来添乱——这些是“旧伤”。AI的“入侵”,则是新账。
2024年美国动画工会出了个预测报告,说到2026年特效创意岗位会面临全面冲击——合并、替代、消失,从现实而言,兑现速度比预计的要快。
今年2-3月份,SAG-AFTRA(美国演员工会)和WGA(美国编剧工会)先后跟资本巨头们重新走上谈判桌。2023年SAG罢工118天争来的合同到期了,AI条款是核心战场,编剧要堵上次的漏洞——制片方当年没在AI训练数据这件事上做任何让步,演员工会这次祭出“Tilly税”——AI生成的表演要交钱,钱进医保和养老金。
这里要科普一个概念,什么是“Tilly税”?
Tilly Norwood是好莱坞第一个“AI演员”,由演员兼技术创业者Eline van der Velden的公司Xicoia创造。这个AI角色最早出现在一个喜剧短片里,后来居然有经纪公司争着要代理“她”。虽然Tilly还没正式出演过大制作,但它的存在让整个演员行业炸毛了——如果制片厂可以用AI角色代替真人演员,而且不用付工资、不用交养老金和医保,那真人演员的饭碗就危险了。
“Tilly税”由此应运而生,是SAG-AFTRA针对这个威胁提出的一个方案:制片厂每次在影视项目中使用AI生成的虚拟演员,都必须向工会支付一笔版税,金额大致相当于雇佣真人演员的成本。
逻辑很简单,用AI跟用真人若花一样多的钱,制片厂在大多数情况下会选真人。演员工会AI工作小组成员Brendan Bradley说:“这是完美方案吗?不是。但在2026年,这是我们手里最好的烂牌。”
好莱坞大导演们的态度,则更为激烈。
斯皮尔伯格3月13日在SXSW上的原话是:“到目前为止,我从未在任何一部电影中使用过 AI。”这话说完,现场观众立即爆发出雷鸣般掌声,随后他又补充说,“在我的工作室里,即使是做电视剧,也不存在往一把空椅子上放一台笔记本电脑这种说法。并且我明确不支持用 AI 取代创意工作者。”
吉尔莫·德尔·托罗则放话说宁死不用AI,他做新片《弗兰肯斯坦》宣传时,在一个路演现场对着话筒直接来了句“Fuck AI”。
而奉俊昊去年则开玩笑要组军队把AI毁了,《利刃出鞘》导演瑞恩·约翰逊也说,AI让一切变得更糟。
-离奥斯卡还遥远的很-
相对于好莱坞影人的同仇敌忾,资本财团及独立制作者,则另有打算。
Netflix在前不久,以最高6亿美元买下了本·阿弗莱克的AI公司InterPositive。16个人的小团队,2022年秘密成立,做的是后期制作工具——帮导演修连续性问题、调场景、去穿帮。不生成新内容,不碰未授权素材。大卫·芬奇目前在拍的布拉德·皮特新片已经用上了。
阿弗莱克2024年说过一句话:AI会把电影制作里那些重复劳动、烧钱的环节干掉,门槛降低,让更多人能去拍《心灵捕手》。这话从一个既是演员又是导演又卖了AI公司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迪士尼则选择了合作的路——和OpenAI签了授权合作协议,交易规模达10亿美元。
而在独立制作领域,一位名叫Matt Zien的制片人刚用AI完成了一部12分钟的短片《Degen》,讲述反乌托邦世界中的孤独。全片每个角色、每个声音、每个特效都由AI生成,制作成本“低至几千美元”,而传统拍摄同等制作规模需要数百万。
Zien的判断是:到2026年底,AI和非AI电影之间的差异将几乎无法分辨。
麦肯锡今年1月的报告也指出,AI将催生更多“微型工作室”,让独立电影人能制作专业级内容。但报告也引用了一位制片公司高管的话:AI可能代表着“我们行业前所未见的最重大的平台转移”。
USC电影学院有个教AI与影视的教授说得到位:入门级概念美术师和学徒剪辑师很快会被替掉,但大导演的椅子短期内算法坐不上去。更可能的走向是两头分化——底部成本AI压下来,顶部价值反而放大,中间层被挤没了。
问题是,中间层是最多“真人”存在的空间,就像头部明星没几个,腰部演员一大堆。好莱坞还好,有工会保护着,中国的影视人,才真正应该焦虑。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则甚嚣尘上:一堆AI视频工具公司靠卖token和订阅活着,它们需要“好莱坞药丸”这种恐慌来推估值、促付费。你越焦虑越觉得不学AI就要丢饭碗,越愿意每个月掏几十美刀订阅各种生成工具。
你看,就算最强的seedance2.0,在遭遇版权问题后,都无法在全球发布了,这本身,就是好莱坞的一次胜利。所以,如果没有版权,没有IP,Curran通过AI制作的“星战”梗图视频又价值几何?
因而,北京时间3月16日上午举行的第98届奥斯卡,底气依然还在。
本届届奥斯卡举办之前,3月11日,音乐总监迈克尔·比尔登在转播发布会上说:“我们赞颂人类的触觉、人际联系以及我称之为‘真实智慧’的特质,而非人工智能。”联系到节目转播方向以“人文关怀”作为统一主题,这显然是对AI的一种直接对抗。
拿下破纪录16项提名的《罪人》(Sinners),讲的是1932年密西西比州一个黑人社区开了家蓝调酒吧,然后被吸血鬼围攻的故事。导演Ryan Coogler说,这个剧本是写给11年前去世的叔叔的,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Curran的15秒视频值18万元人民币,一座奥斯卡小金人值多少钱?对电影人来说,当然是无价的。
小金人可以载入历史,而那18万的玩梗视频,过两个月就没人再提了。
所以,目前看来,AI离奥斯卡还很远——技术可以抹平99%的制作门槛,但奥斯卡认可的1%,恰是AI无法替代的。
撰稿 | Jana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