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无座车票的公共讨论很热,这让我想起了自己以前买无座票乘车的经历。
买无座票坐车,眼睛通常会变得比较尖。你会悄悄留意谁开始收水杯,谁把泡面盒扔了,谁从行李架上取包……附近几个站着的人都会悄悄留意,暗暗竞争。判断对了,能坐几站;判断错了,也没什么,继续站着。
我当时从没想过自由不自由。买无座票的原因很简单:有座的卖完了,而我得上那趟车。要是有得选,我其实很愿意被一把椅子束缚。我还真这么干过。有一次又只买到无座票,我花十几块钱买了个塑料小板凳,拎上火车。那趟旅程因此轻松了不少。不过后来我再没这么干过,可能是因为有座票好买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说这样违法。
所以,后来听到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说,灵活就业者的“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我先想到的就是无座票。
照这个说法,无座票也有一项有座票没有的福利:你不受座位号限制,只要别挡路,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铁路部门卖了这么多年无座票,一直没想到这样宣传,多少有点不会说话。
这句话出现在财经访谈节目《聊一波》里。主持人王波明问,两亿多灵活就业者有什么社会保障。张丹丹的解释是,正规就业者用时间和自由换来了五险一金;灵活就业者拥有更大的时间自主权,代价是保障相对薄弱。
这段话传到网上,许多人建议张丹丹亲自领取一下这种福利。这个建议不大厚道,不过符合人类朴素的分配正义:既然是好东西,不能总让别人享受。
事情似乎到这里就说完了。一位北大教授不了解底层生活,说了句“何不食肉糜”式的话,挨一顿骂。骂完以后,手指往上一划,大家各自去看下一条。
可把完整访谈看完,我发现事情更麻烦一点。
就在后面的对话里,王波明又问,灵活就业是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张丹丹说,有些人主动选择,也有些人“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劳动合同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
她并非不知道,有些人站着,只是因为没有座位。
2024年底,张丹丹的课题组调查了某头部外卖平台的三万多名骑手。调查里的骑手平均34岁,七成是农村户籍,平均留任时间只有半年左右。六成骑手还做着别的兼职,有人在其他平台接单,有人在制造业流水线上干活。
问他们最希望解决什么,住房补贴和医保排在前面,超过一半的人惦记养老,三分之一的人关心孩子能不能在务工地上学。自由也在清单里:28.8%的骑手希望保留尽可能大的平台务工自主权。
一个人既想自己决定几点上线,也想在摔伤以后看得起病,并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生活从未规定,喜欢自由的人必须放弃养老。
张丹丹过去提出的办法,也包括明确平台和外包公司的责任、让社保跨地区接续、给低收入零工更多补贴。照她自己的研究,灵活与保障并不是只能二选一的东西。
所以,把张丹丹简单归为“不了解底层的专家”,当然很省事,却也会把一个复杂的人压成一句方便转发的判断。
麻烦因此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具体了:她知道这些,为什么仍会说出那句话?
在劳动经济学里,一份工作的价值本来就不只是一张工资条。通勤远近、工作环境、时间弹性、受人管束的程度,都属于工作的非货币收益。有人愿意少挣一点,换取在家办公;有人宁肯没有年终奖,也不愿每天早晨挤地铁。把“灵活”算作一项福利,并非什么学术奇谈。
假如一个人面前有两份大致相当的工作,一份稳定但时间固定,另一份保障稍弱但可以自己安排,他挑了后者,那么自由确实构成了劳动报酬的一部分。
这道题在纸面上没有算错。麻烦在于,决定答案的那个条件被轻轻略过去了:这个人得先有另一份工作可选。
阿马蒂亚·森讨论“可行能力”时,举过禁食和挨饿的区别。两个人都没有吃饭,外表完全一样;禁食的人随时可以吃,只是决定不吃,挨饿的人没有这个选项。差别不在肚子里,而在生活有没有给他另一种可能。
灵活就业也是如此。
“处于灵活就业”,说的是一个人的状态;“偏爱灵活就业”,说的是他的选择。不能因为一个人最后接受了什么,就倒推出他最初想要什么。
一个高校教师下午两点不在办公室,一个网约车司机下午两点也不在办公室。两个人都没有打卡,看起来享受着同一种自由。前者可能正在家里写论文,后者可能已经在车里坐了八个小时。一个人的时间大体由自己安排,另一个人的时间被拆成一张张订单,空驶的那一段往往没有价钱。
不用打卡,有时是因为组织允许你自己安排工作;有时是因为根本没有一个组织愿意承认你属于它。
接单软件上确实有一个“下线”按钮,骑手想什么时候按都可以。可他按下去以后,房租不会下线,车贷不会下线,孩子的学费和明天的早饭也不会下线。
考勤表消失了,账单仍会每月准时打卡。
那枚按钮提供的是操作权限。只有按下它以后,生活仍然能够继续,一个人才算拥有选择。
即使有人确实主动选择灵活就业,另一件事仍然没有得到解释:为什么他要用基本保障为这份自由结账?
一个人下午三点接不接单,与他摔伤后能不能得到补偿,在逻辑上没有必然关系;一个人愿不愿受固定工时约束,也不能决定他老了以后应不应该有养老金。固定工作可以实行弹性时间,流动的劳动也可以拥有能够随人转移的保障。
今天,保障常与固定劳动关系捆在一起,灵活就业者常常要自己承担更多养老、医疗和停工风险。这是一种制度安排,不是自然规律。它更不能反过来证明:保障少,正是自由多的代价。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灵活用工首先让平台变得灵活。订单多了,可以迅速增加人手;订单少了,不必继续承担闲置成本。劳动者也得到了一部分时间弹性,同时接过了收入波动、设备投入、职业伤害和衰老的风险。风险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签收人。
“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之所以让人不舒服,不只因为它听起来缺少同情心。它还悄悄改动了一本账。
原来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些劳动者没有稳定保障?改过以后,答案变成了:因为他们选择了一项名叫灵活的福利。
没有固定岗位,被解释成喜欢灵活;没有单位缴社保,被解释成自我管理;原本由劳动者承担的成本,经过一番概念整理,成了他额外得到的东西。
“灵活就业”这个词最初并没有错。自由职业者、小生意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制造业零工,以及暂时找不到固定工作的人,总得有一个名称。统计和政策也需要知道自己在谈论谁。
问题是,一个名称用久了,人们容易忘记,里面装的不是同一种生活。慢慢地,它不再只描述处境,还开始替处境作出解释;不再只告诉我们一个人怎样工作,还顺便断定了他为什么这样工作。
张丹丹的研究原本很复杂。三万多个人,有人喜欢灵活,有人迫于无奈;有人月入过万,有人只有两千多元;有人最在意务工自主,有人先问医保和孩子上学。到了演播室,这些互相缠绕的生活被整理成两列:正规就业拿保障,灵活就业拿自由。
三万多份问卷,最后只剩下一句过于整齐的概括。
灵活当然可以成为福利。一个人有拒绝工作的余地,有停下来的能力,有不因一次生病就跌落的保障;可以离开一个平台,而不必把医保和养老一起留下;可以自己安排时间,而不是被生活允许在几种忙碌之间自由切换。
站着当然也可以是一种选择。有人只坐一站,不愿为一个座位费心;也有人喜欢在车厢里走动。站着不一定比坐着坏,但得搞清楚的是,一个人站着,究竟是不想坐,还是没有座位。
你可以离开自己的位置,也知道累了以后还有地方回来,这是大多数人都向往的一种生活,这才叫有选择。
给无座票换一个名字,比给站着的人添一把椅子容易得多。这样的福利,当然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