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ADC抗体偶联药物已然成为全球抗癌创新领域的顶流赛道,被视作改写肿瘤治疗格局的核心技术。在多发性骨髓瘤治疗领域,围绕BCMA靶点的研发更是多点开花,各类新型疗法、联合方案持续迭代,不断突破传统治疗的局限,正在加速成形行业趋势:以抗B细胞成熟抗原(BCMA)为靶点的新一代治疗手段,正在系统性改写多发性骨髓瘤的临床实践逻辑。
紧跟全球前沿研发浪潮,国内临床治疗迎来关键突破——近日,全球首个且目前唯一获批上市的抗B细胞成熟抗原(BCMA)抗体偶联药物(ADC)——葛兰素史克(GSK)的倍乐锐(Belantamab mafodotin)正式获得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与硼替佐米和地塞米松(BVd)联合,用于治疗既往接受过至少一线治疗的多发性骨髓瘤成年患者。
这款全球领先的创新药落地中国,不仅印证了国内医药市场接轨国际顶尖水平的速度,更为广大复发、难治型多发性骨髓瘤患者增添了全新的治疗选择,实实在在填补了国内二线临床治疗中抗 BCMA治疗选择的空白。
倍乐锐在中国的落地,恰好嵌入一个更大的政策坐标系之中。当前,“健康中国2030”战略正进入关键的冲刺阶段——国家明确要求到2030年总体癌症五年生存率达到46.6%,较现有水平提高15%。今年以来,随着“十五五”规划框架逐步成形,围绕延长患者生存期、提升生存质量的政策议题密集浮现。
在这一政策坐标系中,多发性骨髓瘤的地位正在发生微妙而关键的变化:这一曾被视为预后差的血液恶性肿瘤,随着患者生存周期的持续延长,政策端对治疗创新的需求信号已清晰释放。
然而,政策的关注并不足以应对临床的现实挑战。恰恰在政策窗口开启的同一时期,多发性骨髓瘤的临床治疗格局正面临一次深层次的结构性转折。
当前中国二线及以上复发难治性MM的治疗,主要依赖CD38单抗(如达雷妥尤单抗)和PI/IMiD类药物,二线没有靶向BCMA治疗方案,患者在传统方案耐药后往往面临现有药物疗效不佳的困境。这一临床困境,恰好构成了BCMA靶点快速升温的底层推力——全球制药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涌入这一赛道。
在企业端,另一重叙事同样不容忽视。GSK——这家曾于2015年将整条肿瘤产品线剥离给诺华的跨国制药巨头——在保留核心研发能力、历经十年技术积累之后,正以一款全球首创的BCMA ADC药物倍乐锐,宣告一次关键性的战略回归。
政策、临床与企业三重驱动力交汇于同一时间节点,倍乐锐在中国的获批,远不止于一则新药上市的消息。
让患者"活下去"到"活得更好"
解读倍乐锐在中国市场的落地时机,需首先回溯一份政策坐标系。
2023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医保局等多部门联合印发《健康中国行动——癌症防治行动实施方案(2023—2030年)》,明确设定了到2030年总体癌症五年生存率提升至46.6%的刚性目标。
这一数字的背后,折射出中国肿瘤防治策略的一次深层转向:重心正从"早发现、早治疗"的存量逻辑,转向"活得更长、活得更好"的质量导向。对于那些经历系统治疗后仍处于“复发—缓解”循环中的慢性血液肿瘤患者而言,这意味着后线治疗创新获得了显著的政策关注溢价。
2026年是健康中国战略推行十周年的标志性节点,围绕新一代国家健康战略的政策预期正在积聚。对于中国肿瘤医疗生态而言,这构成了一个难得的政策窗口期——能够在此时点前后完成注册审批、进入医保谈判通道的创新药物,将在准入节奏和政策支持力度上获得较为稀缺的时间红利。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健康研究院院长韩林涛表示:“过去十年间,创新药优先审评审批、医保目录动态调整机制优化、‘强基工程’加强基层诊疗能力以及先行先试示范区扩大试点范围等多项制度推进显著改善了肿瘤防治环境。医疗、科普、研发、保障等各界合力形成了社会共治格局,让创新红利真正惠及每一位患者。”
多发性骨髓瘤恰好处于这一政策逻辑的关键位点。据MMRF,多发性骨髓癌是第二大血液癌症,5年生存率为59.8%。该疾病目前尚无法实现根治,患者在"缓解—复发—再治疗"的循环中。
从治疗数据来看,随着治疗线数增加,接受后续治疗的患者比例随之下降,大量患者因病情恶化丧失后续治疗机会。
GSK副总裁、中国特药业务部负责人张宁明确表示,将倍乐锐的临床获益与国家政策目标进行对接。
张宁援引DREAMM-7研究中国亚组数据指出:BVd联合方案的完全缓解率达到50%,为传统方案的两倍以上;微小残留病(MRD)阴性率达25%,为传统方案的三倍;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76%。"这些数据所对应的,是患者生存期的实质性延长,直接呼应了国家提升五年生存率的政策方向。"张宁表示。
难以复制的结构性优势
理解倍乐锐的临床定位,首先需要厘清它进入的治疗格局。
过去十年,多发性骨髓瘤的治疗体系以CD38单克隆抗体为核心。该疗法凭借其显著的抗肿瘤活性和相对可控的安全性,迅速占据主导地位,并在近两至三年相继纳入中国医保目录,大幅提升了临床可及性。
尽管治疗手段日益丰富,但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领域仍存在未被满足的需求。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血液科主任刘澎教授指出,"多发性骨髓瘤在20年前只能选择化疗,如今患者的治疗方式越来越多,中位生存期在8-10年,是比较乐观的治疗结局。不过,多发性骨髓瘤的复发是几乎无法避免的结局,若在首次复发阶段未能采用高效规范的治疗方案,疾病进展速度会大幅加快。同时多发性骨髓瘤通常会对以往治疗产生耐药,患者将面临更严重的症状困扰与更少的治疗选择,这也进一步加剧了疾病负担。”刘澎教授指出。“相对于有些国外患者可以治疗多达10次,国内患者的治疗线数还是较少。"
一个不容回避的挑战正在浮现:耐药问题。当患者经历一线、二线的治疗后发生疾病进展,可供临床选择的后续武器库急剧缩减。双特异性抗体具备一定疗效,但其机制会持续消耗患者自身的免疫T细胞;CAR-T疗法是终极选项,但其制备复杂、成本高昂、医疗机构覆盖有限,对绝大多数患者而言仍难以触及。由此,大量CD38耐药后的早期复发患者,面临有效治疗手段匮乏或经济可及性不足的双重困境。
西南证券研报指出,根据多家跨国药企巨头的年报整理,2023年全球多发性骨髓瘤药物市场以CD38单抗为主的靶向疗法占比高达46.4%,蛋白酶体抑制剂、免疫调节剂和BCMA靶向疗法占比分别为42.4%、6.2%、4.5%,过去十年来CD38单抗销售额迅猛增长,免疫调节剂销售额逐渐萎缩, BCMA靶向疗法崭露头角但占比尚低。
这正是BCMA靶点在此时间节点成为全球制药企业集体布局对象的根本驱动力。
BCMA(B细胞成熟抗原)几乎特异性地高表达于恶性浆细胞表面,被业内视为肿瘤细胞的高度特异性标志物——相较于CD38的广泛组织表达,BCMA的靶向精准度显著更高,对正常组织的脱靶毒性更小。
更为关键的是,不同作用机制的BCMA靶向药物已形成三条并行推进的技术路线:CAR-T,将患者自体T细胞经体外基因改造后回输,可实现肿瘤的深度清除,但制备周期长、过程较为复杂;双特异性抗体,机制相对简便、可规模化生产,但对免疫系统有持续性消耗。
GSK副总裁、中国医学事务负责人柯玉雄解释,与CAR-T以及双特异性抗体相比不同的是, ADC药物就像“精准导弹”——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能精准识别BCMA靶点的“抗体导航系统”,另一部分是强效的“抗癌载荷”(MMAF)。治疗时,抗体部分会精准识别并结合骨髓瘤细胞上的BCMA靶点,然后将抗癌载荷递送到骨髓瘤细胞内部,直接杀伤肿瘤;同时,该药物还能激活免疫系统,从而实现深度、持久的治疗效果,减少复发风险。
柯玉雄表示,倍乐锐的机制特征对临床实践具有特殊意义:目前无明确证据表明倍乐锐®会造成BCMA靶点的丢失和T细胞耗竭,这意味着患者在使用该药物后,若后续病情发生变化,仍有机会接受其他治疗方案,为后续治疗保留了更多可能性,避免因前期治疗导致“无药可用”这为临床医生在更长时间维度上规划患者的全程管理方案保留了充足的弹性空间。
这种对"治疗路径重构"的强调,其背后是中国乃至全球BCMA靶点赛道竞争格局的急剧升温。在这场靶点竞争中,倍乐锐掌握着一项竞品短期内难以复制的结构性优势:截至目前,它是目前唯一一个获批用于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抗B细胞成熟抗原(BCMA)抗体偶联药物(ADC)。
GSK的肿瘤回归:一场跨越十年的战略重建
倍乐锐的故事,置于更长的历史维度中审视,是GSK一段耐人寻味的肿瘤战略演进史。
2015年,GSK与诺华完成了一笔震动全球制药行业的资产互换交易:GSK将其整条肿瘤商业化产品线出售给诺华,换取诺华的疫苗业务(流感疫苗除外)。这一定价超过百亿美元的交易,意味着GSK主动出清了一批彼时尚处于成长期的肿瘤资产。而接盘的诺华,此后凭借其中的若干核心产品成功跻身重磅炸弹级药物行列。
外界对这笔交易的主流解读,倾向于将其定性为GSK的"战略收缩"——即专注疫苗和呼吸领域的传统优势,主动退出竞争激烈且研发周期漫长的肿瘤赛道。然而,这一判断存在一项重要的结构性盲区:GSK换出的,是既有的商业化产品组合;而保留下来的,是其核心的研发平台能力——包括当时尚未进入主流投资视野、但日后被证明是下一代肿瘤精准治疗关键路径的ADC技术平台。
从今天的视角回溯,这一选择展现出了清晰的战略纵深。ADC技术从2010年代的概念验证期,到2020年代初第一轮产品集中爆发,再到如今被视为全球肿瘤药物市场增长最快的细分领域之一,经历了约十年的完整技术成熟周期。GSK没有在旧产品线的周期尾部恋战,而是以研发平台为锚点,准确押注了下一轮技术迭代浪潮。
十年之后,当ADC已成为全球各大制药企业竞相重仓的战略高地,GSK凭借倍乐锐重返肿瘤赛道——不是以跟随者的姿态,而是以全球血液肿瘤BCMA ADC领域唯一已获批上市的首创者身份,重新参与规则的定义。
在中国市场,这一回归承载着双重意涵。
其一,是组织层面的战略意涵。倍乐锐是GSK中国肿瘤事业部成立后的首款商业化落地产品。首款产品的市场表现具有决定性意义——倍乐锐被赋予的使命,不限于商业化目标本身,更是对GSK肿瘤战略在中国市场可行性的首次实战检验。
其二,是生态层面的协同内容。张宁将GSK在中国的角色界定为"桥梁"——一方面,将全球前沿的创新产品以更高效率引入中国市场;另一方面,将中国本土的研发洞察、合作资源与临床数据,系统整合并反馈至全球研发体系,实质性影响全球策略的制定。
这种双向赋能的格局,依托于GSK中国研发体系与全球管线之间的深度协同。
目前,超过80%的GSK中国研发项目已被纳入全球同步开发体系。倍乐锐在中国的获批,正是这一体系的直接成果——其注册所依托的DREAMM-7研究,从试验设计之初即具有前瞻性地纳入中国患者队列,中国研究者贡献的临床数据直接支撑了全球注册申报。这意味着中国患者无需依赖全球数据完成之后的"二次申报",而是在研发源头即参与了创新进程——对于一个拥有庞大骨髓瘤患者群体的市场而言,其战略价值远超出一次普通的本地化获批。
在"健康中国"战略提速、BCMA靶点竞争全面升温、GSK肿瘤布局纵深展开的三重叙事交汇之处,倍乐锐的中国故事才刚揭开序章。其后续的市场表现,将检验政策窗口能否被有效利用,将检验靶点先发优势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竞争壁垒,也将检验一家跨国制药企业跨越十年的肿瘤战略重建能否真正落地成形。而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所有在行业转型中寻求第二增长曲线的跨国制药企业而言,其参照意义远远超越GSK一家的个案。
(作者 黄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