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智库(CGGT)观察

2026年中期,全球宏观经济迈入结构约束主导的全新发展阶段。当前全球经济增长疲软并非短期需求收缩所致,而是长期地缘冲突、供给侧瓶颈固化、财政政策效能下滑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主流经济体宏观运行逻辑全面重构,传统经济分析框架已然失效。

为精准拆解本轮全球经济结构性变局背后的底层逻辑,厘清各大经济体政策走向、通胀演化与产业博弈的核心矛盾,走出去智库(CGGT)对话牛津经济研究院美、欧两位首席经济学家,围绕中国财政刺激边界、美国AI周期通胀影响、欧洲货币政策困境、中欧贸易博弈及欧洲军费财政效应五大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结合海外一线宏观研判与本土市场现实痛点,拆解全球宏观政策的底层约束,复盘三大经济体差异化发展困境,立足当前复杂跨境经营环境,提炼针对性经营策略,为中国出海企业把握全球宏观风向、规避跨境经营风险提供专业参考。

十年来,走出去智库与牛津经济研究院维持深度战略合作,依托牛津经济研究院全球宏观经济大数据与前沿智库研判能力,深耕跨境合规、贸易风控、海外实操的本土服务经验,持续输出全球宏观前瞻报告、国别政策风险预警、区域市场差异化经营指南,帮助企业穿透复杂地缘与政策迷雾,优化全球供应链布局,降低出海合规、贸易及经营成本,助力企业稳健开展全球化业务。

全球经济趋势有哪些变化?对出海企业有哪些启示?今天,走出去智库(CGGT)刊发本次对话的主要内容,供关注全球经济趋势的读者参阅。

要点

1、全球经济呈现新的特点:增长不再由单一需求周期驱动,而是由结构性供给约束、财政传导效率以及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共同决定。

2、当前市场对AI的定价,本质仍偏向“资本开支叙事”,而非“效率革命叙事”。

3、相较美国更具不确定性的单边政策体系,欧洲虽复杂但更具规则确定性,其法律框架反而为企业提供了更可计算的战略操作空间。

正文

一、全球经济图景

进入2026年中期,全球宏观经济正在从“周期波动主导”加速转向“结构约束主导”的新阶段。一个更具一致性的全球图景正在形成:增长放缓不再主要源于需求周期回落,而是越来越多受到财政边际效率下降、供给侧瓶颈固化以及地缘政治长期化冲击的共同制约。

在中国,经济运行呈现出典型的“结构性再平衡”特征。房地产周期的持续下行不仅压制居民财富效应,也切断了过去通过土地财政与信贷扩张形成的增长机制。与此同时,财政政策虽维持扩张强度,但边际乘数效应持续下降,资金更多用于债务置换与结构性托底,而非新增有效需求。在这一背景下,“强供给、弱需求”的结构性失衡持续固化,使中国经济对外需的依赖程度进一步上升。

在美国,人工智能驱动的资本开支周期成为最重要的结构性变量之一。数据中心、电力基础设施与高端芯片的扩张正在推动短期通胀粘性上升,并通过能源、劳动力与电子供应链形成跨行业传导压力,使核心通胀维持在高位区间。与此同时,单位劳动成本上升与生产率修复之间的错配,使服务通胀在中期内仍存在上行风险。然而,从更长期看,AI的广泛渗透也可能通过服务业自动化与劳动力替代,逐步形成对通胀的结构性压制。这种“短期通胀—长期通缩”的双阶段效应,正在成为美国宏观定价体系中的核心分歧来源。

在欧洲,经济则进入典型的“类滞胀政策约束区间”。能源冲击与服务业通胀粘性叠加,使欧洲央行(ECB)不得不在增长疲弱与价格稳定之间持续权衡,并在制度约束下优先执行通胀目标。由于成员国利益高度分化及WTO框架约束,欧盟对华贸易政策调整仍呈现明显的渐进特征。另一方面,随着国防支出快速上升,欧洲财政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尽管防务支出被重新定义为“战略投资”,但由于本土供给能力不足,短期乘数效应有限,财政扩张更多体现为外部依赖的再配置,而非内生增长的强化。

在这一背景下,新兴市场同样面临结构性再定价压力。能源与食品价格冲击正在对中低收入群体形成持续“长尾效应”,尽管人口结构仍提供长期支撑,但消费升级节奏已明显放缓,且更易受到外部价格冲击与财政约束的扰动。

整体来看,全球经济呈现新的特点:增长不再由单一需求周期驱动,而是由结构性供给约束、财政传导效率以及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共同决定。传统宏观政策工具的边际有效性正在下降,宏观分析框架本身正在经历“结构性重定价”。

二、对话牛津经济研究院美国、欧洲首席经济学家

基于这一背景,围绕中国外部冲击应对、美国AI投资周期的通胀属性,以及新兴市场消费结构演进等关键议题,近日,走出去智库(CGGT)高级合伙人陆俊秀博士就出海企业普遍关注的宏观经济话题,分别与 Ryan Sweet(牛津经济研究院美国首席经济学家)和 Ángel Talavera(牛津经济研究院欧洲首席经济学家)对话。

对话Ryan Sweet(美国首席经济学家):地缘冲击、财政空间与AI周期的宏观再定价

▪问题1:地缘能源冲击下,中国财政刺激的可持续性边界在哪里?

近年来,中国在外需承压与房地产调整的双重约束下持续加码财政支持,以对冲增长下行压力。与此同时,中东地缘冲突持续升级,特别是霍尔木兹海峡潜在通行风险上升,使全球能源价格与供应链稳定性再度面临高度不确定性。

在此背景下,一个核心问题是:

若外部能源冲击持续发酵,中国财政刺激在多大程度上仍能有效平滑增长波动?是否存在某种“能源价格阈值”,会显著削弱甚至抵消财政扩张的对冲效果?

Ryan Sweet

财政刺激将在今年对增长形成正向支撑,但如果一系列强劲数据使政策制定者产生“过度乐观”,风险将更多偏向下行。鉴于制造业企业定价能力有限,进口价格压力将更多传导至生产端,而非消费端。

今年及明年将有一批规模较大、逐步到期的居民定期存款,这部分资金可能流向收益更高的金融资产,但预计不会显著提振消费。在短期内,由于信心依然疲弱且针对居民部门的政策支持仍较为渐进,消费预计将持续表现低迷。

中国的宏观失衡正在扩大,并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总体库存水平估计比疫情前趋势高出约20%。GDP平减指数已连续12个季度为负。2025年城镇就业增长仅为0.4%。私人部门信贷需求仍不足以支撑自我强化的复苏,而扩大后的财政赤字预计将连续第三年上升。

我们认为,传统解释框架——无论是重商主义式产能过剩,还是需求不足——虽部分成立,但均低估了问题的结构性本质。房地产下行并不仅是经济增量收缩,而是拆解了旧增长模式的“组织核心”。这一核心曾承担吸纳劳动力(2019年峰值占城镇就业约15%)、配置金融资源(约70%居民资产负债表与30%银行贷款)、以及支撑地方财政(约30%)的关键功能。

我们将中国在房地产周期结束后的政策路径定义为“有管理的替代”(managed substitution):即从房地产驱动的需求生成机制,转向以生产率提升、高端制造业及有限但关键的战略性服务业为支撑的增长体系,以实现产业能力再升级。

在长期地缘政治压力情景下,中国GDP可能较基准预测低1个百分点以上。尽管财政空间依然充裕,但更具约束性的不确定性因素在于财政支出是否能转化为国内需求。因此,中国经济对外部需求的依赖程度正在上升,且较过去更加显著。

▪问题2AI投资热潮是“通胀缓冲器”还是“需求型通胀源”?

当前美国经济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资本开支周期持续升温。从数据中心、算力基础设施到半导体产业链扩张,AI投资正在形成新的增长支柱。

但核心争议在于:在尚未形成显著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之前,这一轮AI投资究竟是在抑制通胀,还是在短期内推升通胀?

Ryan Sweet

在美国,技术创新与通胀之间并不存在明确的实证关系。从长期来看,人工智能究竟是通胀性还是通缩性因素,取决于需求端与供给端效应的相对强弱。

短期内,其影响偏通胀性:实体基础设施建设推动电子产品与存储芯片需求快速上升,并进一步传导至消费电子价格。我们预计这一压力将在今年维持高位,并于2027年后逐步缓解。

与此同时,对人工智能服务的持续需求也可能继续对部分投入品价格形成上行压力。

但从更长期来看,更快的AI普及同样具备显著的通缩效应。生产率提升很可能首先在服务业通过劳动力市场调整体现。在工资增速约3.5%、趋势生产率超过2%的背景下,单位劳动成本变化意味着服务业通胀在中长期存在下行压力。

▪问题3:能源冲击背景下,新兴市场消费升级叙事是否可持续?

从长期结构来看,牛津经济研究院仍然看好新兴市场中产阶层扩张对全球消费格局的重塑。然而,在能源价格长期高位与全球通胀波动加剧的背景下,这一趋势是否会被显著削弱?

尤其关键的问题是:若能源价格在较长周期内维持高位,是否会对新兴市场低收入群体的消费升级路径产生结构性压制?

Ryan Sweet

新兴市场中产阶层的扩张能够承受能源价格冲击,这一冲击更可能体现为趋势放缓,而非结构逆转。食品通胀仍是中等收入群体的关键脆弱性,但有利的人口结构变化仍构成长期结构性支撑。

如果油价长期维持高位,下行风险将显著上升,因为通胀冲击往往会在发达经济体与新兴经济体中形成持续性的“长尾效应”。

陆俊秀博士点评:

Ryan Sweet的分析具有明显的结构现实主义特征。他将中国需求疲弱归因于房地产这一“组织核心”的瓦解,并强调财政刺激向消费端的边际传导效率正在下降。

在AI问题上,他提供了清晰的“双阶段框架”:短期内,AI基础设施投资构成典型的资源与能源约束型通胀冲击;长期则取决于生产率是否能够系统性兑现。因此,当前市场对AI的定价,本质仍偏向“资本开支叙事”,而非“效率革命叙事”。

Ángel Talavera(欧洲首席经济学家):欧洲增长困境、政策两难与结构性调整

▪问题1:欧元区“类滞胀”环境下,欧洲央行(ECB)是否面临政策误判风险?

近期欧元区增长持续疲弱,而通胀则因能源价格反弹与服务业价格粘性再度抬升。在此背景下,欧洲央行政策空间显著受限。

如果在增长接近技术性衰退的情况下仍维持紧缩立场,是否会显著放大下行风险?

Ángel Talavera

欧洲央行(ECB)正处于增长疲弱与通胀高企之间的艰难权衡之中。然而,其首要使命仍是价格稳定,因此在必须二选一时,将优先控制通胀。

尽管如此,欧洲央行也不太可能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进一步收紧政策。如果未来几个月通胀压力缓解,我们预计政策利率将在2027年回落至约2%水平。

▪问题2:“中国冲击2.0”下,欧盟贸易防御工具是否足够有效?

随着中欧产业竞争加剧,欧盟正更多依赖FSR、CBAM及反补贴调查等“规则化工具”应对外部竞争。

但在内部政治分歧加深与供应链重构背景下,其政策执行效率与一致性仍存在不确定性。

Ángel Talavera

欧盟的法律主义路径、对WTO规则的遵循,以及成员国偏好的高度异质性,共同决定了其对华贸易政策将呈现渐进式调整,而非激进式转向。

与此同时,这一议题在欧洲的紧迫性正持续上升,各方在“必须采取应对措施”上的共识已明显增强。在当前阶段,贸易转移(re-routing)并非核心担忧,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欧盟尚未像美国那样对中国进口实施广泛关税措施。

▪问题3:欧洲军费上升是否会形成“低乘数财政扩张”?

在地缘安全压力上升背景下,欧洲多国持续增加国防支出。但由于本土军工体系相对薄弱,新增支出在短期内更多流向进口,尤其是美国供应商。

这是否意味着国防支出的财政乘数效应正在被系统性削弱?

Ángel Talavera

短期来看,这一判断总体成立。国防支出的财政乘数效应可能仍处于较低水平,这也是我们不认为其会显著拉动欧洲经济增长的原因之一。

但从长期来看,随着投资项目储备增加以及欧洲战略自主的政治动力增强,供给侧将趋向于逐步调整,以吸收更大比例的新增需求。

无论如何,更高国防支出将增加财政赤字,但其中一部分影响可能通过非关键性支出的预算再分配得到部分对冲。

陆俊秀博士点评:

Ángel Talavera的分析体现出欧洲体系典型的“制度约束路径依赖”。在增长与通胀的权衡中,ECB被锁定在价格稳定优先的框架内,从而压缩逆周期政策空间。

在贸易与产业政策上,欧盟的法律主义治理路径决定了其调整节奏偏慢,但同时也提供了较高的规则可预期性。然而,在国防支出上升但供给能力不足的结构约束下,其财政扩张的乘数效应正被进口依赖明显削弱,并可能进一步挤压绿色与数字转型空间。

从中国的“财政—结构再平衡”,到美国AI驱动的“投资型通胀周期”,再到欧洲的“增长—安全再分配”,三大经济体正在进入一个更为复杂的宏观博弈阶段:增长机制不再由需求单一驱动,而是越来越受到结构约束、供给瓶颈与地缘政治变量的共同塑造

在这一背景下,传统宏观政策工具的边际有效性持续下降,“结构性解释框架”的重要性显著上升。

三、对中国出海企业的三点启示

一是增长逻辑切换:房地产驱动的旧增长模式已实质性终结,单一依赖出口的路径同时面临外部地缘冲击与内部需求不足的双重约束。

二是转型成本刚性上升:数字化转型与全球产能再布局过程中,能源成本、合规成本与政策博弈成本已成为不可回避的结构性约束。

三是制度差异决定策略空间:相较美国更具不确定性的单边政策体系,欧洲虽复杂但更具规则确定性,其法律框架反而为企业提供了更可计算的战略操作空间。

信息来源:路透、彭博及各大主流媒体;美国政府网站;牛津经济研究院、BCA研究、经济学人智库等研究机构;霍金路伟、瑞生等头部律所出口管制与经济制裁团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