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祥熙 编辑/吕栋】
近日,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在一篇报道中描述了一幅颇具反差感的画面。
在深圳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里,越来越多的美国企业家和投资人穿梭于各个档口之间,他们采购的是人形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采购完成后,这些零件被拆解、分类,塞进个人行李箱,随主人搭乘商业航班返回美国。
这种被业内称为行李箱代购的擦边操作,正在成为美国机器人产业获取中国供应链产品的常规通道。
The Information 在报道中指出,美国本土的 AI 实验室和机器人初创企业正长期从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中国具身智能公司采购人形机器人及其零部件。原因很简单:美国不存在完整的人形机器人供应链,而中国企业已经占据了全球约63%的市场份额。
这一情况的背景是2026年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更新受管制清单,将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设备纳入禁令范围,新型号的中国机器人基本无法进入美国市场。
此前我们已经在《美国挡得住中国机器人,却挡不住中国供应链》一文中分析过,禁令管制的是总装环节,而非零部件本身。这意味着减速器、伺服电机、传感器等关键零部件依然可以自由流通,而美国本土恰恰没有能力在短期内替代这些来自中国的核心部件。
正是这个缝隙,暴露了美国机器人产业脆弱的一环。摩根士丹利2025年发布的报告显示,在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链百强企业中,中国企业占比达56%,中国在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链中的份额高达63%,主导全球供应链。
比如,特斯拉的Optimus人形机器人(擎天柱),其核心零部件约70%由中国供应商占据,外购零部件占总成本的61%。如果移除中国零部件,Optimus的单机成本将从4.6万美元飙升至13.1万美元,远超其2万美元的目标定价。
中国在减速器、伺服系统、控制器三大核心零部件上的国产化率已提升至75%至90%。
禁令之后,正规渠道几乎被堵死,但这些美国企业并未因此停下在中国采购的脚步,而是转向了更加灵活甚至有些冒险的方式。
其中,最直接也最普遍的做法,就是人肉携带。这些美国公司要么直接派人前往华强北,在密密麻麻的档口中寻找所需的电机、传感器、控制器和云台等核心部件,当场采购后塞入随身行李箱;要么索性在中国买下一台完整的宇树或智元机器人,在现场将其拆解为零件状态,分装进多个行李箱中,再分别搭乘商业航班带回美国 。
一位投资人来中国出差时,甚至被美国同行委托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不得不将采购来的零部件拆散后塞进自己的行李箱里随身携带返美。
庞大的商机催生了硅谷一批专门从事机器人进出口贸易的中间商。他们将零散的美国客户需求合并成值得量产的大订单,然后找中国的代工厂生产。这些中间商已经娴熟地学会了使用淘宝和微信等中国互联网工具。
有些订单属于私活,代工厂会多制造一些零部件,接着将其申报为待报废的次品,以这种手段转交给美国中间商。一部分代购商还在美国建立了办公室,可以直接从加州等地的仓库发货,帮助客户一条龙搞定电池进口认证等繁琐文件。
这种操作之所以能够避开正规进口流程,是因为走官方渠道不仅需要支付高额关税和运费,仅准备报关文件和等待清关就往往需要耗费数周时间 。而人肉携带的方式,只要能够通过机场安检,就能在数小时内将零部件从深圳运抵硅谷的实验室。
一位从美国加州搬到上海创办机器人公司的华人创业者分享了他的体验。当摄像头的镜头规格需要修改时,工程师骑个自行车就能拜访十五分钟路程之外的供应商,在实验室里测试新的镜头,并在半天内得到交付。而此前他在加州管理公司时,改动一次相机系统需要折腾一个月,团队得先和国内供应商打无数个跨洋电话,等待对方邮寄样品,测试完样品后提出修改意见,接着又是新一轮的跨洋电话和样品寄送。在中国,仅传感器供应商就能轻松对接两三百家。
在此前观察者网于世界人工智能大会2026期间举办的CEO早餐会上,通用机器人公司 Muka Robotics(莫刻机器人)联合创始人池晓威也描述了类似的场景,他谈到,在国内,机器人出了问题,打个电话,甚至打个车,不超过10分钟,硬件解决团队就能直接上门,一起把问题解决掉。
池晓威正在发表演讲
彼时,他认为,这种土壤条件有可能催生真正世界级的模型公司。
行李箱带货现象的蔓延,反映出来的是美国制造业深层的缺口。一位美国从业者告诉the information,阻止进口中国机器人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电机、云台等核心部件已经没有人能够低成本生产且规模化供货了,没有就是没有。
“随着需求继续增加,行李箱总有一天会装不下的。”他表示。
不止供应链,稀土资源更是材料层面的护城河。稀土永磁材料是伺服电机和关节电机的关键材料,中国在稀土领域的管控能力可以直接影响全球机器人的生产节奏。
在去年美国关税风波期间,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就曾发声表示,由于中国对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公司人形机器人擎天柱的生产受到影响,特斯拉正在与中国方面合作争取出口许可。
正因为理解中国供应链的不可替代性,行业内的主流思路不是与中国脱钩,而是寻找规避方案。在此前,观察者网已经了解到,有一些在中国进行硬件研发的硅谷公司开始考虑利用中国的供应链在东南亚等第三方地点组装,这样既绕开了产地限制,又保住了中国供应链的成本和效率优势。
中国机器人产业正在走出一条无法被简单封锁的道路。美国可以用行政令关上整机的大门,但中国制造的零部件仍将从无数条缝隙中涌入全球市场,有些甚至就藏在行李箱里。
行李箱带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形机器人开发商Apptronik首席执行官杰夫卡德纳斯表示,在中国,所有配套工厂都在车程范围之内。如果美国企业想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中活下来,就必须将供应链集中,建立类似深圳的区域制造基地,他们称之为美版深圳。
问题在于,美版深圳不是靠政策禁令就能在短期内复制的。中国供应链的优势建立在数十年的制造业积累、产业集群效应和工程师红利之上。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额达80.3亿美元,占全球份额的11%,首次超越德国成为全球第二大工业机器人出口国。
中国在电机、减速器、传感器等核心零部件领域拥有完整的国产化供应链,这种生态系统不是靠补贴或行政命令就能快速搭建的。
对于美国来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眼前。随着人形机器人从实验室走向量产,对零部件的需求将从现在的千件级跃升至万件级甚至十万件级。
到那时,行李箱将远远装不下美国机器人产业的需求。
禁令可以挡住整机,却挡不住全球产业链对中国制造的刚性需求。这个现实,不会因为一纸行政令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