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季度财报里,有两个腾讯。
一个计入 Hy、元宝、CodeBuddy、WorkBuddy 和小微,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经营盈利 756 亿元,同比增长 9%;另一个把这几款新 AI 产品排除在外,经营盈利 861 亿元,同比增长 19%。
两者相差 105 亿元。这个差额已经包含相关收入,是这组产品对当期经营盈利的净影响,既不等于腾讯全部的 AI 投入,也不是它们的亏损。这个口径腾讯从上个季度开始披露。
另一头是花出去的钱。二季度资本开支 528 亿元,同比增长 176%,上半年合计 847 亿;自由现金流转为负 138 亿元,剔除算力采购的预付款则为正 376 亿。两种口径相差 514 亿元,说明算力采购预付款是本季自由现金流转负的主要原因。
528 亿元资本开支与 105 亿元盈利差额不在同一口径。前者主要形成资产,后者是几款新 AI 产品对当期经营盈利的净影响。资本开支还同时用于模型训练、云服务和其他产品,不能全部归到 WorkBuddy 头上。
腾讯自己的说法是,大幅增加算力采购,会帮助公司把应用和模型的使用变成收入。
钱花在哪一步,又打算从哪里回来,这份财报和当晚的电话会说得比往常清楚。
一批算力买回来,可以有三种去处:训练自己的模型,支撑自家产品的推理,或者租给别人。
腾讯的排序是训练在前,推理次之,富余的产能才对外出租——能够直接变现的一项被放在了最后。
刘炽平在电话会上解释这个排序时,先承认了另一种可能。他说腾讯几个月前锁定的部分算力订单,如果今天转售,转售价可以比当初的采购价高出 30% 以上;把算力通过云业务出租,也能较快回收折旧成本。腾讯没有把这条路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而是把算力先用于训练混元,再用于支撑 WorkBuddy 等产品的推理。
腾讯把长期回报押在模型和应用上,出租和转售则是当前市场条件下保留的另一手。
这些选择的代价已经开始进入报表。这一季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 57% 升到 58%,腾讯解释,高毛利率收入的快速增长抵销了 AI 基础设施扩展带来的折旧与运营成本上升。同期物业、设备及器材的折旧从 60.8 亿元增至 95.5 亿元,技术基础设施运营成本从 75 亿元增至 152 亿元,两个数字都是全公司口径。
新 AI 产品还在大规模投入,高毛利业务目前足以消化基础设施成本的上升。
算力的去处定下来之后,接着要看它怎样回到账上。对 WorkBuddy 这条路径来说,答案是云。
这一季金融科技及企业服务收入 603 亿元,同比增长 9%,其中企业服务的增长来自云。腾讯在电话会上进一步披露,云业务收入增速由一季度的接近 20%,加快至二季度的 20% 出头,同时算力供给仍然吃紧。
腾讯将这部分增长归因于模型推理、智能体运行和 AI 原生应用需求上升,并称 WorkBuddy、CodeBuddy 等产品已经贡献新增收入。
财报上看不到这些产品各自的收入。腾讯没有单独拆分,电话会则补上了一处时间差:WorkBuddy 的订阅收款正在增长,由于用户主要按订阅付费,这些款项不会在收到时一次性计入收入,而会在订阅期内逐步确认。今天收到的订阅款,会在后续季度继续体现为云业务收入。
要收上这笔钱,腾讯先得解决一个中国市场特有的问题。
在美国,按人头买办公软件是延续几十年的习惯。AI 能力做出来之后,加到已有的席位上就行。Copilot 每人每月加 30 美元,前提是先有一份 Microsoft 365 的订阅。它挂在一张已经在收钱的账单上,不必从头教育企业接受按座席付费。
中国没有这张账单。免费的即时通讯,免费的文档,免费的会议,养出了一整代企业用户的习惯,这里始终没有形成美国那样普遍而稳定的席位付费市场。
腾讯需要自己造一套计价方式。
腾讯的做法是把订阅和用量放在一起:企业按坐席订阅,每个坐席每月附带定量积分,额度用尽后另外购买。坐席费带来相对稳定的基础收入,积分则让用得多的企业多付钱。价格也在往上走。
今年上半年,WorkBuddy 的 SaaS 企业版从 78 元上调到 198 元,专有云从 158 元上调到 316 元。腾讯在业绩新闻稿中称,涨价后用户增长和留存依然良好,用户也愿意继续为订阅和 Token 充值付费。
办公这个场景本身也帮了忙。用户提一个需求,产品交回一份文档、一张表格、一套分析结果,接受还是不接受当场就知道。办公任务至今没有像单元测试那样能自动判定对错的信号,但在生意上,它的验收比多数 AI 场景都清楚,收钱也就有了依据。
需求也确实在涨。刘毅提过一个数字:WorkBuddy 上线之后,人均 Token 消耗在三个月里增长超过十倍。这是使用需求增长的信号,不等于付费收入同步增长。电话会上,腾讯进一步称 WorkBuddy 付费用户已经产生正毛利,毛利率可以与腾讯云整体媲美。
财报里没有单列 WorkBuddy 的收入和成本。
它贡献的收入进入云业务,自身的收入、成本和开支包含在新 AI 产品口径中,它用掉的算力又来自腾讯全公司的基础设施投入。105 亿元则是它与另外四款产品合在一起的净影响。财报确认了 WorkBuddy 已经带来收入,却没有提供一张属于它自己的利润表。
WorkBuddy 今年 3 月才推出,现阶段最值得看的还不是利润规模,而是这张过去很难开出的账单已经开了出来:企业开始按坐席和用量为 agent 付费;价格上调之后,用户仍在增长,留存也保持良好。WorkBuddy 首先验证的,是一个新的付费市场正在形成,这套收费方式也已经运转起来。
WorkBuddy 自己收费,也把模型能力接进日常工作,最后把这部分收入记到云业务里。它最能说明的一件事,是这笔投入怎样穿过模型、任务和收费,最后进入云收入。
行业最受关注的一条路线,是用算力训练模型,再把模型本身作为产品出售,护城河就是模型能力。腾讯也在这条线上:混元继续追赶前沿,元宝参与应用竞争,小微刚开始灰度。
但它没有把全部筹码压在模型本身。另一部分投入落在具体工作上:让模型写出文档、完成分析,再由企业为这些结果付钱。
WorkBuddy 没有把自己绑在单一模型上。腾讯有自己的混元,也把外部模型放进了可选列表,用户在设置里自己挑,不同模型消耗的积分不同。混元不是唯一选项,而是与外部模型同列,供用户选择。
腾讯同时在提高它的胜率。按腾讯自己的测试口径,新版混元与 WorkBuddy 联合优化后,任务解决率从 72% 升至 90%;在自行选择模型的用户中,六成选了混元。开放的列表让产品可以在成本与能力之间挑,这六成是在多个模型并存的情况下拿到的。
模型可以采购、切换和调度,底下的文档、身份、组织关系与支付网络却很难在短期内重新搭建。这一季微信支付发布了面向智能体的「AI 专属卡」,率先接入 WorkBuddy,推荐、下单和付款可以在同一条链路里完成——一项十几年前建成的支付能力,成了 agent 可以直接调用的一环。
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说,一个诗人最好的部分,往往是前人在他身上延续得最有力的地方。
腾讯云副总裁、WorkBuddy 负责人刘毅说过,在智能体产品层面「没有特别的护城河」。产品层的功能可以模仿,难以复制的是底下的接口、关系,以及那些早就在里面办公的人。
WorkBuddy 目前处理的主要还是跨行业通用的办公室劳动:文档、表格、纪要和分析。下一步的增长空间,是把这套机制带进合同审核、生产排程、金融分析这类专业任务。到那一步,腾讯需要补上的不只是模型能力,还有各行业关于流程、规则和交付标准的知识。
WorkBuddy 能走进多少种工作,这张账单就可能做多大,眼下的正毛利也会随之增长。
回到那两组数字。
按两种披露口径之间的差额计算,新 AI 产品对经营盈利的净影响由一季度的约 88 亿元升至二季度的约 105 亿元。腾讯在电话会上称,两个季度之间的结构变化很大——由于 WorkBuddy 增长超出预期,二季度提高了它在这组产品里的投入优先级,同时降低了其他一些产品的优先级。两种口径的差额在扩大,腾讯也在根据使用和付费信号重新分配资源。
WorkBuddy 已经带来收入,订阅收款在增长,付费用户也有了正毛利,它验证了一个循环的可行——腾讯买入算力,用它训练模型、完成工作,再从企业订阅和云服务中获得收入。
我们很难指望,一个刚推出不到半年的产品,马上成为微信级别的顶梁柱,不过,当 AI 应用层面临盈利困难,大家都在喊着「coding 是唯一解法」的时候,Workbuddy 探索了一条新路,并验证这条路走得通。
财报上看,这只是条小路,但前面的风景已经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