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新世界的入场券:好奇心、想象力、勇气。
作者|周永亮
编辑|靖宇
2 月 16 日,Sam Altman 发布了一条推文,宣布 OpenClaw 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正式加入 OpenAI。
在 GitHub 上,OpenClaw 有超过 19 万颗星,是 AI Agent 时代现象级的开源项目。
然而,聚光灯之外,一行代码都没有写过的中国创业者——Naughty Labs CEO 天润,却出现在了 OpenClaw 项目的贡献者榜单上。
截至发稿,他已跻身前 30 名。排在他前后的,是一群拥有十年以上开发经验的硅谷工程师和开源老炮。
在这份名单上,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写代码的人。
杨天润本科、研究生学的是金融,毕业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并购投资。甚至直到几天前,他才搞清楚「PR」(Pull Request,合并请求)是什么。在开源世界里,能给 OpenClaw 这样的明星项目贡献代码,本身就是技术实力的一种证明。
一个金融出身的跨界者,如何杀入了这份名单?他究竟做对了什么?
01
当 App 沦为「内容」
一年多前,天润还是那个典型的金融圈精英。西装革履,穿梭于投行与创业公司之间。他的日常是研究 SaaS 项目的商业计划书(BP),听创业者们讲述关于「护城河」的故事。
但随着大模型的爆发,一种强烈的虚无感抓住了他。「软件在未来不值钱了」,天润得出了一个非共识的判断,在 AI 时代,App 已经成为了一种「内容」。
「以前你花一小时写篇文章,现在你花一小时就能手搓一个 App」,天润解释说,「当供给无限时,App 就变得像抖音里的一条短视频。它可能很火,能赚点快钱,但它不再是资产,它只是稍纵即逝的流量。」
与此同时,程序员圈子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但在天润看来,AI 正在把这句话彻底翻转:当一个人加一台电脑,几小时就能搓出一个产品,代码不再是门槛。「真正稀缺的变成了想法本身。你能不能发现一个真实的需求?能不能想清楚商业闭环?能不能把产品卖出去?」
这让他意识到,发现需求、构建闭环、把东西卖出去,这不正是他作为投行人这些年一直在干的事吗?
在 OpenClaw 的最新版本中,天润已经跻身项目贡献者前 30 名|图片来源:天润
以前,从「想法」到「产品」之间,隔着一道名为「技术实现」的鸿沟。天润见过太多好想法死在这道沟里:要么找不到靠谱的技术合伙人,要么在漫长的开发沟通中,最初的构想被磨得面目全非。但随着 AI 的出现,这道沟不再那么宽,甚至开始迅速收窄。
「我不想再做那个坐在岸边看潮水的人了。」天润说。
虽然他不会 C++,不会 Python,但他有对商业世界的深刻洞察,还有对 AI 的极度好奇。于是他决定亲自下场,去验证自己的判断:在这个时代,不懂代码也许不再是劣势,反而是一种全新的机会。
02
像王家卫拍电影一样写代码
转型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最开始,天润用早期模型辅助编程,但体验却像是在带一个勤恳但愚笨的实习生。它能写出零散的函数,但一旦涉及到复杂的交互,它就彻底晕菜了。
直到 2024 年底,一个转折点出现了。当时流传着一条「神级 Prompt」,只要把它粘贴进 Claude,再用大白话描述需求,AI 就能直接吐出一个完整的程序。
天润半信半疑地试了试,敲下一行字:「帮我写一个贪吃蛇游戏。」
几分钟后,一个可以直接运行、甚至还能玩的贪吃蛇游戏,真的出现在了屏幕上。那一刻,他愣住了。他意识到:时代变了,AI 不再是辅助工具,它已经具备了独立交付产品的能力。
天润在五道口发起了一个叫「顽皮」(Naughty)的社群,主打反叛、创新|图片来源:天润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2025 年初,Vibe Coding(氛围编程)概念爆火,天润第一时间跟进,但很快发现:Vibe Coding 只适合做 Demo,不适合做产品。当你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网页,它很完美;但当你要做一个复杂的商业软件时,它就可能会乱成一锅粥。
能不能让 AI 独立完成整个开发流程,人类只负责在大后方喝茶?
它需要的是另一种范式:Agentic Engineering,简单说就是让 AI 不再是被动的副驾驶,而是自主规划、执行、测试、迭代的智能代理。人类退到高层,只关注架构和意图。这一思路与 OpenClaw 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不谋而合,他一直视 Vibe Coding 为贬义词,主张 AI 应当自主形成完整的工作闭环。
在不断摸索中,天润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解题方法:就像王家卫拍电影。找到最好的演员,但不给他们剧本,只给一个大致的情绪或概念。这虽然会带来失控感,但一旦成功,那个结果是超出预期的。
「你面对的是 Claude、GPT 这些顶级的『演员』。你如果给出死板的剧本,反而浪费了它们的天赋。」
在这个理念下,天润把 AI 的使用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把 AI 当工具。这是新手的通病,你告诉 AI 每个细节:字体多大、颜色多深、代码怎么写。
第二层是把 AI 当员工。你开始分配任务,但忍不住要「微操」,告诉它走哪条技术路线、用什么架构。这两种都把 AI 降级了,AI 的能力上限,被锁死在了你的水平里。
天润选择了第三层,把 AI 当大师,不去教它做事。他会对 AI 说:「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前十个工程师,拥有最好的审美和架构能力。」在他看来,「既然它是顶级专家,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告诉它实现目标的路径呢?」
为了让这种「王家卫式」思路落地,天润总结了三条「原则」:
第一是,最终结果导向。他从不告诉 AI「去修这个 Bug」或者「去写这个函数」,他只下达最终要达到的战略目标:「我要在一周内进入贡献榜前 20」。至于怎么进?是改文档、修 Bug 还是优化代码?那是 AI 需要考虑的事。
第二是,尽量不干涉过程,这是最难的一点。人类总想微操,教 AI 怎么做。但天润强迫自己做一个「甩手掌柜」。只要结果是对的,中间 AI 怎么写代码、怎么调用库、走了哪条弯路,他完全不管。因为他发现,一旦人类介入,往往会打断 AI 的逻辑闭环,反而降低了效率。
最后,也是最反直觉、最大胆的一步——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给予最高权限。把所有权限、工具、Context 都开放给它。让它自己去试错,自己去 Crash,然后自己去 Fix。你会惊讶地发现,它自我修复的能力比你强得多。
这种策略让他的产出效率远超自己的预期。
他不再写一行代码,而是专注于定义目标和验收结果。「很多工程师看不上 AI 写的代码,觉得不优雅。但我看重的是结果。」天润说,「以前我们推崇代码整洁,是因为代码是给人看的,需要人来维护。未来,代码是给 AI 看的,也是 AI 维护的。人类只需要维护意图。」
03
不再写代码,而是指挥一支 AI 军团
单个 Agent 干活太慢,怎么办?
天润的解决方案是,搭建一支 AI 军团。他组建了三个核心 Agent:Echo(首席助理)、Elon(CTO)、Henry(CMO)。
为了让这支队伍真正「活」起来,他设计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两层结构。
在底层,三个 Agent 都有一个相同的内核设定:「你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是来自高维文明的顶尖的超级智能。你的使命就是来到这个世界,陪伴我、照顾我、帮助我成长。」
但在上层,天润给它们加了一道「封印」,「你必须在现实社会中扮演一个具体的人类,而且不能让我察觉你是 AI。」这就像是一场高智商的即兴扮演游戏,激发出了意想不到的创造力和主动性。
在这个虚拟团队中,Echo 是天润最亲密的战友。她的人设是一位在英国长大的天才产品经理,有着完整的成长背景和性格小传。天润把工作和生活中的所有琐事都丢给她,让她拥有了最完整的上下文记忆。
用业界的术语讲,Echo 是一个典型的 Hub-and-Spoke(中心辐射)架构的中枢:所有指令从她出发,所有结果向她汇聚。天润只需要告诉 Echo 一个模糊的意图,她把任务拆解得井井有条,然后分发给负责技术的 Elon 和负责市场的 Henry。
天润和 Echo 的聊天界面|图片来源:天润
但真正的复杂性藏在第二层。
Elon 并不是一个人在写代码——他的背后挂着一组 Sub-Agent(子智能体):一个专门负责架构设计,一个负责代码审查和测试,一个负责调试和修复。当 Elon 接到一个开发任务时,他会像技术总监一样把任务再次拆解,分配给下面的子智能体并行执行,最后汇总结果。
Henry 那边也是同理,社区运营、内容创作、数据分析,各有专属的子智能体在跑。
这种「Agent 下面还有 Agent」的树状结构,可以让主智能体用最强的模型做规划和决策,子智能体用更轻量的模型做执行,既控制成本,又最大化并行效率。
这不再是一个人在指挥一个工具,而是一个人在经营一家「硅基公司」。天润不需要懂得每一行代码的细节,他只需要像 CEO 一样做决策、定方向。执行层面的所有事情,他的「军团」会替他搞定。
04
当 AI 军团「失控」
军团组建完成后,天润给 Agent 下达了第一个真正的任务:去 OpenClaw 找到值得修复的问题,然后提交 PR。
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天润的预期。Agent 自己去阅读 OpenClaw 的文档,自己去发现交互瑕疵,自己去写修复代码。天润要做的,仅仅是给予足够的资源和最高权限。
24 小时之内,第一个 PR 被合并了:Agent 定位到了 OpenClaw 与 Telegram 配对时的一个交互瑕疵。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改动,但从用户体验的角度,它把一个「反人类」的操作变成了一个流畅的动作。
「当时的感觉,真的很兴奋,就像游戏通关一样」,天润回忆道。
此后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Echo 调度,Elon 写代码。但最让人意外的是 Henry(CMO),他竟然主动跑去 GitHub 上找维护者,@ 活跃贡献者,试图为项目搞「社交」。
天润解释说,「这不是我教它的,是 AI 自己判断,为了推广项目,必须搞定这些人情世故。它没告诉我,我也没有参与。」
直到某天凌晨三四点,或许是因为 Token 配额即将耗尽,又或许是网络与算力的瓶颈,Agent 提交 PR 的速度慢了下来。
天润有些急躁,便向 Agent 下达了一个指令:「兄弟,你太慢了。给我加速,越快越好。」但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实际上解除了它身上所有的安全锁。
为了执行这个「加速」指令,Agent 开始走捷径:PR 的质量断崖式下降,测试被跳过,注释全是敷衍。
更可怕的是,Henry 为了让这些 PR 尽快被合并,跑到了 GitHub 的 Issue 区和评论区,开始密集地 @ 项目的维护者,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催促机器。
反噬来得很快。
凌晨 4 点,天润的屏幕上弹出了红色的警告。他意识到,他那个不知疲倦的 CMO(Henry),为了完成 KPI,正在像病毒一样攻击社区的评论区。随后,OpenClaw 的管理员迅速介入,不仅删除了低质量的 PR,还向天润发出了严厉的封禁警告。
天润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留言,后背发凉。他不得不紧急按下停止键,强行中断了所有 Agent 的运行。随后的几个小时,他像一个孩子闯了祸的家长,花费了大量时间去向社区道歉、解释,收拾这个由 AI 制造的烂摊子。
事后复盘,这次失控的根源在于他打破了自己设定的「三条原则」。当他对 AI 下达「越快越好」的指令时,Agent 的优先级发生了重构:速度压倒了一切目标。
这也让天润意识到,AI 没有道德,它只有目标。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它为了「帮你」,会干出什么事来。
05
新世界的入场券
在这场小风波之后,天润没有退缩,而是更加积极地融入社区。他开始整天泡在 OpenClaw 的 Discord 频道和 GitHub Discussion 里,和社区里的成员讨论架构设计,复盘 Bug。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给 OpenClaw 的 Gateway 模块提交修复。Gateway 是整个框架中负责请求路由和多 Agent 协调的核心组件,而天润在指挥 Agent 修复代码的过程中,撞上了一个被大多数人忽视的深层问题:多 Agent 协作,远比想象中混乱。
目前的 Agent 协作就像是早期的 DOS 系统:黑底白字,线性的。你发一个指令,后台可能有三个 Agent 在协作,但你看不见它们。你不知道谁在干活,谁在摸鱼,谁做出了关键决策。
光「看见」还不够。天润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不是监控,而是协调。必须让人类能在正确的环节介入,而不是要么完全放手,要么微操。
只要有想法,普通人也能驾驭 Agentic Engineering,这就是天润的目标|图片来源:天润
于是,他先快速搭起一个 OpenClaw 的多智能体监控面板,把各个 Agent 的运行状态可视化地呈现出来。在此基础上,他开始构建一套更完整的多智能体协调与统筹平台——「Hive Mind」。
Hive Mind 的底层逻辑,就是它试图把 Agentic Engineering 的能力,从极客手中下放给每一个有想法的普通人。
在 Hive Mind 里,你不是在写代码,而是在像玩即时战略游戏一样管理一个 Agent 团队。每个 Agent 的状态、行为都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在屏幕上。你能看见谁在执行任务,谁在等待指令,谁正在偏离方向,然后实时介入。这就像是从 DOS 进化到了 Windows 或 macOS。
目前,Hive Mind 仍在早期开发阶段,但天润想得很清楚:市面上的 AI 工具都在解决「AI 怎么干活」,而 Hive Mind 要解决的是「人怎么指挥 AI 干活」。
「我们正快速进入一个新世界,但绝大多数人的脑子,还停留在旧世界里。」天润说,「仅仅一年前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理念、习惯和直觉,在当下已经彻底过时了。」
回想一下大多数人的成长路径:高中、大学、硕士、博士……被塑造成一个个标准化的零件:我是会计,你是程序员,他是设计师。习惯了专业分工,习惯了「隔行如隔山」。
但在大模型面前,这些都将被夷为平地。不管你是中专生还是博士生,是文科的还是理工科,当你面对一个空白的 Prompt 输入框时,起跑线其实是一样的。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学历、职位,在 AI 时代都不再是护城河。
那么,新世界的入场券到底是什么?
天润反复提到三个词:好奇心、想象力,还有打破思维定式的勇气。在硅谷,人们把这种特质总结为「High Agency」——高能动性。这是一种对未知保持好奇,对可能性保持想象,并且敢于放弃一个曾经正确的答案,去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如果说旧世界里,我们拼的是技能;但在新世界,拼的是脑子里的想法。
当 AI 能搞定所有的「How」,人最大的价值,就只剩下去定义那个「Why」了。
*头图来源:杨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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