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访华,中美关系有了新定位——“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中国对“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做了四点解释: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这四层意思合起来,就是一句话:中美关系不能再靠临时灭火维持,必须建立长期管理机制。
如今中国经济体量已经极为庞大,对外的核心就是经营稳定的外部环境,其中最重要的变数就是美国。
对北京来说,中美关系最大的问题是预期不稳,具体领域的争端,反倒是其次。
中国加入WTO以后,中美长期的总格局是经济上深度合作。中国大量出口商品,制造业获得发展;美国企业获得供应链和市场,美国消费者享受低成本商品,双方都从中获利。
但这种关系并不稳固。随着中国经济体量迅速扩大,产业能力提升,美国难以接受日益扩大的贸易逆差,更难以接受中国从低端制造进入高端,特别是中国在新能源、通信、人工智能、半导体、造船、汽车等重要领域形成系统性竞争力。
转折出现在特朗普第一任期。2018年,美国对中国发动关税战。美国对数千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中方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
中国虽然承受了压力,美国却也没能真正解决贸易逆差问题。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了相当的关税成本,供应链没有照政治口号迅速回流美国。许多企业只是调整了一部分产能到越南、墨西哥等地,要完整替代中国供应链没那么容易。
看起来,中国没吃亏,还借此机会加快了产业升级。但,如果美国政策随时变化,中国企业和地方政府,以及外贸产业链上下游都很难安排长期计划。今天加税,明天限制出口,后天又提出谈判,大后天再威胁升级,整个外部环境高度不确定。这比单次冲击麻烦多了。
拜登上台后,美国对中国的打压扩展到更多领域,特别是芯片和高科技方面。美国先后对华为、中兴等科技企业设限,又不断扩大先进芯片、半导体设备、人工智能算力产品的出口限制,试图从整个技术链条上制约中国获得先进计算能力和半导体制造能力。
与此同时,美国还试图拉拢日本、荷兰等国家配合,对中国先进半导体制造形成多边限制。
中国以加快自主研发、国产替代来应对,以外部压力来倒逼补短板。
但问题在于:外部压力如果没有上限,没有边界,没有长期框架,中国很难管理预期。今天美国限制芯片,明天限制软件,后天可能限制AI算力产品,大后天可能限制关键材料、设备、投资和人才交流。企业不知道哪些业务还能做,地方不知道哪些产业规划会被外部打断,资本不知道哪些方向会突然遭遇制裁,科研机构也不知道国际合作空间会不会进一步收缩。
过去几年,中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美国加征关税,中国反制;美国制裁企业,中国出台不可靠实体清单、出口管制和反外国制裁法;美国限制芯片,中国加快国产替代;美国推动供应链去风险,中国就强调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同时扩大对东盟、欧洲、全球南方的经贸联系。
虽然中国表现出了灵活高效的调整能力,美国的贸易战、科技战都未达到预期目标,但终究是被动的。
就中国而言,这种状态并不理想。对内,产业链上上下下预期不稳。对外,其他国家与中国打交道时,也要判断中美关系的动态。
美国仍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超级大国。如果中美关系随时可能剧烈恶化,欧洲国家在对华合作时会更谨慎;东盟国家会担心供应链被迫选边;全球南方国家会担心中国专案受到美国压力;跨国企业会考虑规避政治风险。中美之间的不稳定,会影响中国的整个国际环境。
所以,中国亟需解决的,就是把中美关系这个最大外部不确定因素,纳入长期、稳定、可预期的管理框架。
这当然也不是中国一方说了算,还需要美国调整认知。
在这一点上,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提供了一种现实主义选择:既然压不垮中国,中国也不准备立即全面对抗,那么与其无把握地升级对抗,不如重新校准方向,在竞争中争取利益,在合作中管控风险。
中方这次以高规格接待特朗普,也是明确信号:中国有实力,但中国极为重视中美关系,不谋求与美国对抗。
中国需要稳定外部环境。美国需要控制对抗成本。全球市场需要降低不确定性。其他国家也不希望中美关系突然走向全面冲突。于是,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就成了中美双方在现实压力下形成的折中方案。
它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回避竞争,相反,承认中美关系进入新阶段:合作仍然存在,竞争也长期存在,分歧不会消失,摩擦也不可能归零。但重点在于,双方同意把稳定放到最重要的位置。这是中国最满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