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核心支撑之一,中国海外关键矿产供应链正遭遇西方媒体与机构的全方位围剿。近两年,西方报告中针对中国海外关键矿产供应链的所谓“人权侵害”“环境破坏”指控数量大幅飙升,其中印尼相关指控以96起居全球首位,且绝大多数争议均聚焦于镍产业。

  镍是不锈钢制造与高能量密度动力电池生产的核心原材料,如今已超越铜,成为全球涉人权、环境指控最多的关键矿产。在外部舆论施压、地缘政治博弈叠加印尼本土政策调整的多重因素下,深耕印尼镍产业链的中国中企正面临持续加剧的经营压力。与此同时,印尼政界意图借助“镍资源杠杆”,从中国海外矿业供应链布局中攫取更多利益的诉求愈发凸显,进一步加剧了中企的发展困境。

  据日本《日经亚洲》今年7月下旬报道,英国企业与人权资源中心(BHRC)针对清洁能源转型所需的11种关键矿产,追踪统计了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供应链的相关争议事件。其最新调查报告显示,2023至2025年间,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相关的人权、环境争议持续攀升,拥有全球蓬勃镍产业的印尼,成为争议事件最集中的国家。

  该报告覆盖全球24个国家,共计统计326起相关争议事件,且事件数量呈逐年递增态势。从国别数据来看,印尼以96起事件稳居首位,其后依次为刚果(金)52起、缅甸36起、塞尔维亚32起、津巴布韦20起。印尼的争议事件几乎全部源于镍产业,依托宁德时代等数十家中国企业的巨额投资,印尼已快速崛起为全球最大镍生产国,牢牢占据全球镍供应链的核心席位。

  印尼本土矿业非政府组织矿业倡导网络(Mining Advocacy Network)研究员伊玛目·索夫万直言,这份报告的调查结果并不意外。他评价,印尼政府急于打造本土镍加工产业链、冲刺全球电动汽车供应链核心席位的推进方式,本身就“极其鲁莽”,为后续环境与社会争议埋下了隐患。

  产业安全事故与环境隐患,是印尼镍产业争议的核心焦点。2023年,中国青山集团旗下印尼青山不锈钢公司,在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产业园的镍冶炼炉发生爆炸事故,造成十数人伤亡,成为当地镍产业安全问题的典型案例。

  作为国内不锈钢与镍冶炼龙头,青山集团2023年位列世界500强第257位,其与印尼的合作是中企海外矿产合作的重要标杆。2013年10月3日,中印尼两国元首在雅加达共同见证青山产业园落地及首个入园项目签约,正式开启双方深度产业合作。历经十余年发展,截至2021年末,青山产业园已形成规模化、全链条生产能力,具备年产340万吨镍铁、300万吨不锈钢钢坯、350万吨普碳钢坯、6万吨湿法镍金属的产能,同时配套建成铬铁、焦炭、硅铁、电解锰等上下游配套项目,构建了完善的镍产业生态。

  印尼能源转型研究所首席关键矿产研究员伊恩·希斯科克则重点警示了当地镍冶炼的环境风险。他指出,印尼近年来大规模普及中国高压酸浸(HPAL)镍冶炼技术,相关冶炼厂数量激增,背后隐藏着极大的环境隐患。高压酸浸工艺会产生大量潜在有毒尾矿,储存管控难度极大。印尼本土调研证实,尾矿储存区域的致癌化学物质已渗入土壤,造成土地污染。仅2025年,当地就发生3起尾矿坝溃坝事故,均造成人员伤亡。

  希斯科克进一步预判,按照当前的项目开发节奏,未来5至10年,印尼镍高压酸浸冶炼产生的尾矿总量将扩大至目前的10倍。若尾矿储存、处置问题无法规范解决,后续必将引发更多人员伤亡、水系污染与生态破坏事件,对当地生态环境形成持续性打击。

  面对舆论争议与监管压力,入驻印尼的中企已主动推进合规整改。业内人士透露,在当地监管升级与下游终端用户的双重倒逼下,企业的运营优化、安全管控、合规建设均取得实质性进展。《日经亚洲》采访涉事企业过程中,德信钢铁、浙江华友钴业、宁波力勤资源三家企业均作出官方回应,均明确表示严格遵守印尼当地法律法规、行业政策及国际环保与人权标准,并持续优化安全生产、社会责任与合规管理体系。

  相较于外部舆论争议,2024年底至2025年初印尼政府出台的系列限制性政策,对中企镍产业布局形成了更直接的冲击。当地政界围绕“国家安全”“资源主权”掀起大规模讨论,能源与矿产资源部、投资协调委员会牵头推出多项行政令草案,核心通过三大举措收紧中资镍项目合作:

  一是强制下调中资在战略镍矿项目中的持股比例,削弱中方控制权;

  二是针对未按约定完成本土技术转移的外资企业,冻结其出口配额,形成硬性约束;

  三是依托模糊的“国家安全”条款,对已运营多年的成熟镍项目开展追溯性审查。

  此番限制性政策获得了印尼政界多方力量的联合推动,背后阵容庞大,既包括聚焦资源主权的副总统顾问、对海外投资持强硬态度的经济统筹部高级官员,也包括投资部主张“矿业权本土化”的民族主义少壮派。其核心逻辑十分直白:拒绝长期充当外资的“资源开采代工方”,意图通过行政干预手段收回矿产产业控制权,强制外资完成技术转移、让渡核心利润。

  与此同时,印尼本土舆论场彻底被民族主义情绪裹挟。当地媒体持续炒作“镍资源被外国资本掠夺”的叙事,社交平台充斥大量真假混杂的反外资言论。有账号刻意渲染“中企每日盈利过亿”“印尼矿区被掏空”等极端话术,不断煽动民众情绪,催生了“驱逐外资就能实现致富”的片面认知,为政府的限制性政策提供了民间舆论支撑。

  值得深思的是,推动此番严苛镍产业政策的印尼政界人士,几乎均无冶金工程、全球供应链管理相关专业背景,均为资深政治从业者。其政策推行不仅得到本土能源转型研究所、矿业倡导网络等机构的舆论配合,也契合英国BHRC等西方机构的叙事逻辑,借助国际媒体放大对中资的负面声量。

  但这批政策推动者普遍存在严重的行业认知短板,对镍冶炼核心技术、全球镍价博弈规则、产业链迁移逻辑缺乏基本认知。他们片面认为,只要通过行政手段清退中资,西方、日本资本就能无缝填补市场空白;只要调整本土产业政策,印尼就能跳过基础加工阶段,直接实现从矿石出口国到高端电池制造强国的产业跃升,完全忽视了镍产业链的技术壁垒与发展规律。

  事实上,以青山控股为代表的中国镍冶炼龙头,深耕印尼十余年,不仅将全球领先的高压酸浸技术落地当地,更搭建起全球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善的镍铁、不锈钢冶炼产业基地。中企带来的绝非单一设备与技术,而是整套成熟的生产工艺、标准化作业体系,以及深耕高危冶金工艺多年、经验丰富的核心技术团队。

  高压酸浸工艺的技术门槛极高,生产过程中反应釜需维持250℃高温、数兆帕高压,高浓度硫酸可在数分钟内腐蚀普通钢板,整套系统的长期稳定运行,依赖于中国企业融合冶金、化工、自动化领域的复合型技术体系,无法简单复刻与照搬。

  更核心的是,镍产业的核心竞争力,藏在无法标准化记录的“隐性经验”中。十年海外深耕过程中,中企积累的核心工艺经验,大多无法写入操作手册、纳入专利体系。例如反应釜内衬出现微米级细微裂纹时,焊条选型、焊接电流调控、热处理方案,均需技术人员根据裂纹形态、位置、深度现场研判,依靠的是数十年行业积淀的实操经验与动态调整能力。

  日常标准化运维中,印尼本土工程师可完成基础操作,但一旦遭遇设备异常、非标工况,需要动态调整核心参数、处置突发故障时,普遍缺乏专业判断与应急能力。这些扎根于技术团队实操磨合的“活技术”,是外资无法通过简单合作、政策施压实现本土化转移的核心壁垒,也是中企深耕印尼镍产业链的核心底气。

  2025年成为中印尼镍产业合作的关键分水岭。印尼激进的“去中资”政策,已开始显现反噬效应。今年夏天,当地就曝出典型事故:中企技术人员撤离后,印尼本土员工仅依托中方留存的基础数据手册,自主调试生产设备数月,最终导致价值数百万的原材料全部损毁,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同时,违背产业技术规律的行政干预,进一步加剧了当地水系污染、生态破坏等问题,与印尼政府“规范产业、保护生态”的政策初衷背道而驰。

  政策动荡引发的产业危机持续发酵,苏拉威西镍冶炼工厂停产范围不断扩大,大量工人失业,民众多次走上街头高举“我们要工作”的横幅维权,相关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千万,民生压力持续攀升。面对经济下行、民生抗议与产业停滞的多重困境,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一边维持“资源主权”的政治正确表态,一边通过经济顾问、财政部门暗中向中方释放缓和信号,寻求修复双边产业合作关系。

  经历此番政策震荡,中企对印尼合作的风险认知彻底重塑,新版合作条款更趋严谨、刚性。中方在法律保障、知识产权保护、争议解决机制、政府持股边界、技术转移权责等方面,制定了细化且明确的底线条款,例如明确约定合作争议需在新加坡依据当地仲裁规则解决。以往可灵活协商的友好合作条款,如今全部转化为规避政策风险的最低防御底线。

  印尼激进的产业保护政策,也让其全球投资口碑大幅下滑。原本将印尼列为重点投资标的的西方、日本矿业资本,已全面下调印尼矿业项目的风险评分,重点拉高了“法律与监管风险”权重。这意味着未来印尼所有矿业项目,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都需要承担更高的风险溢价,外资吸引力大幅下降,长期产业发展受阻。

  纵观全球产业史,从拉美矿产国有化、中东石油禁运,到非洲多国资源主权回收浪潮,再到此次印尼镍产业政策收紧,全球资源国的产业博弈始终重复着相似剧本:经济繁荣阶段催生脱离实际的产业升级幻想,国内多重社会经济压力倒逼决策者推出激进政策,叠加民粹舆论与外部势力推波助澜,最终将外资尤其是中资推为核心博弈牺牲品。

  当前,中印尼镍供应链的博弈仍未落幕,此番资源博弈的最终影响尚未完全显现,新一轮全球关键矿产产业链的话语权较量,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