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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新加坡迎来独立61周年。国庆往往是回顾一个国家走了多远的时候。对新加坡而言,这样的回顾离不开经济发展、族群社会、国防和国家建设。同样值得回顾的,还有它61年来如何走向世界:一个国土有限、没有腹地的城市国家,如何在主要由大国塑造的国际政治中,为自己争取位置和发言权?

8月9日,烟花在新加坡加冷盆地上空绽放。新加坡8月9日举行国庆庆典,庆祝独立61周年。(新华网图片)

资深外交官许通美见证发展历程

今年国庆前夕,88岁的许通美从新加坡外交部退休,使这个问题格外值得重提。他在外交部服务55年,当过新加坡常驻联合国代表、驻美国大使和巡回大使,主持第三次联合国海洋法会议最后阶段的谈判,也参与白礁主权案、新美自由贸易协定和亚细安(东盟)宪章等重要工作。

新加坡资深外交官许通美(左)本月底退休。(图片取自许通美facebook)

这些履历足以构成一名资深外交官的功绩表。但把许通美55年的外交生涯放回新加坡独立61年的历史来看,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小国如何逐步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外交方法:当一个国家没有足够力量左右局势,就要靠规则、专业和多年累积的信用,让自己在国际上更有分量。

1965年8月9日的新加坡,首先面对的不是如何发挥国际影响力,而是如何生存。国家刚从马来西亚分离,没有腹地,缺乏天然资源,东南亚又处于冷战、越战和区域动荡之中。当时的新加坡甚至没有成熟的外交体系。加入联合国、建立邦交、参与亚细安(东盟),以及同主要国家维持关系,都有一个很实际的目的:让这个突然独立的国家获得承认,并为自身生存创造条件。

建国初期的不安全感,后来逐渐沉淀成新加坡外交的一项基本认识:国际政治始终存在强弱之分,国家最后还是会按照自身利益行事。也正因如此,新加坡一直很重视国际法和多边制度。

大国拥有军事力量、市场、人口和资源,即使国际制度失灵,仍有较大的回旋余地。小国没有这样的本钱。如果国际关系完全回到谁强谁说了算,较弱国家的处境自然更加不利。

所以,新加坡重视主权平等、国际法和和平解决争端,既有原则上的考量,也有十分现实的需要。它不是相信法律可以取代实力,而是知道自身力量有限,更需要一套各国都必须顾忌的规则。

许通美的外交生涯,正好把这个逻辑表现得十分清楚。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对依靠港口、航运和国际贸易生存的新加坡而言,海洋秩序从来不是遥远的国际法课题。航行自由、海洋权利,以及海上争端如何处理,都直接关系国家利益。

许通美主持第三次联合国海洋法会议最后阶段的工作,在公约谈判中扮演重要角色。一名来自小国的外交官,能够在涉及众多大国利益的谈判中发挥作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点:小国没有能力命令别人,却可以让自己成为解决问题的一部分。

他不只参与国际规则的制定,也曾在具体争端中运用国际法维护新加坡利益。从海洋法谈判,到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之间的白礁主权争议,再到其他双边问题,都可以看到一条相当一致的路线:力量有限,就更要设法把争议带进法律、制度和谈判框架处理。

法律不能消除政治,也不可能完全约束强国;多边制度同样无法抹去国家之间的实力差距。但它们至少可以增加单方面行动的代价,也让较弱的一方保有谈判和周旋的余地。新加坡因此不只设法适应大国塑造的国际环境,也尽可能参与规则的制定。许通美在海洋法等国际谈判中的角色,正是这种外交思路的具体体现。

现实的外交考量:让新加坡变得「有用」

8月9日,新加坡迎来独立61周年。

新加坡多年来还有另一个很现实的外交考量:不能让自己变得可有可无。所谓「有用」,就是让各国觉得,新加坡是一个值得合作、也不能轻易忽视的伙伴。这种价值可以来自港口和金融中心,可以来自经济联系和战略位置,也可以来自制度信用、谈判能力,以及处理复杂问题的专业。

许通美的作用,正在于把这种专业能力变成新加坡的外交优势。他没有替新加坡增加领土,也没有增加军事力量,但他和同代外交官累积了另一种较难量化的国家资产:其他国家相信,新加坡有能力坐在谈判桌旁,而且能把事情做好。

对大国而言,一名杰出的外交官或许只是庞大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对新加坡这样的小国来说,一名外交官的专业、判断和声望,有时本身就是国力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在建国初期尤其明显。当年人才有限,外交工作不得不从学术界、法律界、公务员体系乃至其他领域借将,一个人往往必须横跨不同领域,也因此形成了一批兼具外交、法律、政策和学术能力的人物。

六十多年后,新加坡外交部早已成为一套成熟的专业体系。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能否再出现另一个许通美,而是早期依赖少数杰出人物完成的事情,能否逐步沉淀为制度、人才和组织记忆。从这个角度看,新加坡外交过去61年的一项重要成就,就是把个人的能力逐步变成国家的能力。

许通美在这个时候退休,也恰好提醒人们,他所熟悉的国际环境正在改变。今天的小国外交,面对的条件可能比过去几十年更加复杂。

近年谈到新加坡外交,人们很自然会想到中美竞争,以及小国如何避免被迫「选边」。然而,大国竞争带来的影响并不止于选边的压力。过去让小国得以放大声音、争取回旋余地的国际制度,也正在受到冲击。

许通美的外交生涯横跨冷战以及冷战结束后的数十年。这段时期,联合国、海洋法、多边贸易制度和区域合作逐步发展,为小国参与国际事务提供了更多制度和平台。新加坡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步取得超过自身规模的发言权。海洋法谈判、亚细安合作,以及小国在联合国内的协调,都是具体例子。

可是,如果国际规则愈来愈约束不了强国,保护主义重新抬头,大国又重新习惯凭实力办事,过去行之有效的小国外交方式就会面对新的考验。对新加坡来说,中美竞争下是否「选边」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大国竞争加剧之际,继续保有自己作判断、作选择的余地。

新加坡可以在不同领域同不同国家合作,也可以在具体问题上有自己的立场。重要的不是同各大国保持一样的距离,而是不把自己的选择完全交给任何一方。朋友可以很多,合作也可以很深,但最后的判断仍必须是自己的。

小国外交的意涵:不让自己的道路由别人决定

今年新加坡国庆的主题是「Majulah Singapura, Go Beyond!」(未来无限,前进吧,新加坡!)。

今年新加坡国庆的主题是「Majulah Singapura, Go Beyond!」(未来无限,前进吧,新加坡!)。对一个61岁的国家而言,「前进」的含义已经和1965年不同。当年最迫切的是活下来;后来是从贫困走向繁荣,建立国防、发展经济、完善国家制度。到了今天,对外如何在强权政治重新抬头的世界里保持自主,不让自己的道路由别人决定,同样是国家继续前进所要面对的课题。

许通美退休,不只是一名资深外交官结束55年的公职生涯,也标志着新加坡建国外交的一代人物逐渐走入历史。他们最初面对的,是如何让一个几乎没有外交本钱的新生国家活下来;后来,又逐步学会通过经济、制度、法律和专业,把有限的国力变成较大的国际影响力。

今天的新加坡已经比1965年富裕、稳定,也更具国际影响力,但有一件事没有改变:它仍然是一个小国。国家的大小是地理事实,却不必等同于外交分量。这份分量,一部分来自经济和国防,一部分来自朋友与伙伴,也来自多年累积下来的信用——说过的话算数,签下的协议遵守;需要表态时有自己的判断,有能力解决问题时愿意承担责任。

许通美这一代外交官留下的,正包括这样一笔难以量化的资产。61年前,新加坡首先争取的是生存;61年后,国家面对的课题已经不同,但小国外交最根本的要求其实没有改变:在无法左右世界的情况下,尽量扩大自己的选择,守住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新加坡六十多年外交经验最值得回顾之处。小国不能决定世界怎么走,却必须尽可能保有决定自己怎么走的能力。

文:明学文(坚料网驻新加坡特约撰稿人)

南洋理工大学公共管理硕士,目前在新加坡从事教育与文化传播相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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